十月的一个下午,第二节课。
上课铃响,走进来的那个人江远认识。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没有书,只有一盒粉笔。
李存山把粉笔盒往讲台上一放,从黑板最左边开始写。
他写得不快,但一直不停。从左边那一头写到右边那一头,正好一黑板,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粉笔头弹进盒子里,转过身来。
今天就讲这一黑板。他说,讲完就下课。
江远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他没有听。他把横线本摊在膝盖上,压着一张草稿纸,在写一份表。
表的左边是一行标题:什么东西一年一定要换一次。
下面已经写了七行。
电池。鞋底。牙刷。灯管。自行车内胎。雨伞。打印机的墨盒。
写完第七行,他停了一下,在那两个字后面画了一道横线。
讲台上,李存山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下压,中间不解释,也不重复。
指针是地址。地址是数。数可以算,所以指针可以算。
数组名不是指针。它只是在一个地方站着,你把它当指针用,它才是一个地址。
函数传的是值。传指针也是传值。
有人在下面翻书。李存山听见了。
书不用翻。他说,我讲的跟书上写的一样。书上写的比我啰嗦。
翻书的声音停了。
他又写了两行。
这是规矩。他拿粉笔敲了一下黑板,变量得先声明,内存得自己管。错一个字符,程序就不认你。
老师,为什么c要自己管内存。
因为写它的人觉得你该管。李存山说,换了别的语言替你管,你就一辈子不知道它是怎么管的。
黑板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写字的那个。
江远抬起头。
最后一排。李存山说,站起来。
江远站起来。教室里有一片很轻的响动,像有人把身子转过来。
李存山指了指黑板上的一段代码。
int a[5] = {1, 2, 3, 4, 5};
int *p = (int *)(
printf(%d, *(p - 1));
输出什么。
江远看了一眼。
&a 是整个数组的地址。江远说,加一,指针跳过的是整个数组,落到 a 后面那个位置上。再减一,回到最后一个元素。
李存山没说话。他转过身,在那段代码后面写了一个,又画了一道横线。
坐下。
江远坐下。
李存山接着往下写,写了三行,又停下来。
最后一排。
江远又站起来。
看这个。
void f(char *p)
{
复制
p = malloc(10);
}
int main(void)
{
复制
char *q = 0; f(q); strcpy(q, abc
}
这段代码错在哪儿。
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错在 q 还是空的。江远说,函数里的 p 是一个新的变量,传进去的是 q 的值,不是 q 本身。改 p 改不到 q。要把 q 的地址传进去,参数得写成 char **。
李存山把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这两道题。他说,一道是期末卷子最后一道,一道我打算十一月才讲。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整个教室。
你们中间有人在下面写别的东西。
后排有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小声问了旁边一句:这谁啊。
坐在江远旁边的同学伸手把他的本子翻过来,看封面,发现那是个一块八的横线本。
前面两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李存山把剩下的半黑板写完,铃响,他拍了两下手上的粉笔灰。
最后一排,你留下来。
教室走空了。走廊上的声音一阵一阵地远下去。
李存山把黑板擦了一半,把粉笔盒盖上,走到最后一排,站在过道里。
你这些东西从哪学的。
看书。
哪本书。
好几本。江远说,图书馆里的。
李存山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凶,但很直,看人的时候不眨。
你这种人,在我这儿有两条路。他说,一条,老老实实念完。一条,别念了。
江远没接话。
我建议你先念完。李存山说,你缺的不是技术,是身份。
什么身份。
李存山把粉笔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教了二十年。他说,技术好的学生我见过不少,后来大多在替别人干活。替别人干活不丢人。丢人的是,你以为你这辈子只能替别人干活。
那念完就有身份了?
念完不一定有。李存山说,不念完,一定没有。
他把粉笔盒夹到腋下。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他说,反正你有四年。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示波器修好了。他说,是电源那一路。你上回说对了。
门关上。
江远一个人站在空教室里,站了半分钟,才把桌上的本子收起来。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有两个同班的男生在等他。
你爸是教这个的?
不是。
那你从哪学的。
看过几本书。江远说,你们要是想学,图书馆三楼,tp312那一排,都是。
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走了。
第二天,这件事在班里传开的话是:江远在c语言课上,把李老师的两道题都答上来了。
李老师那两道,一道是期末的。
他是不是提前看过卷子。
他连课都不怎么上。你这学期见过他几回?
那天下午他没回宿舍,去了图书馆。
他在书架之间转了两圈,最后在经济·法律那一排停住。
他抽出一本《公司法》,又抽出一本《个人独资企业法》。两本都是薄册子,封面上盖着图书馆的章,边角已经磨圆了,书脊上的索书号是用钢笔写的。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横线本,开始抄。
图书馆四点半以后人最多。他对面坐着一个女生,面前摆着厚厚一本考研英语词汇,一边背一边用荧光笔画。斜对面两个人共用一台文曲星,一个念,一个按。
他抄他的。谁也没看他一眼。
《公司法》那本,他抄了三页。
有限责任公司的设立条件。股东人数。出资方式。章程里必须写的九件事。股东会怎么开,董事会有几个人,监事能不能兼董事。
抄到后面,他的笔慢下来。
书上写的跟他脑子里记得的不一样。他记得的那些条文,要么还没写出来,要么现在就写着另外一副样子。
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接着往下抄。
《个人独资企业法》更薄。这一本他抄得快。
个人独资企业没有注册资本。一个自然人只能办一个,企业财产归投资人个人所有,投资人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
他在这几行下面画了两道线。
不花钱,但要拿命担保。而且只能一个人。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天已经黑了。
图书馆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从窗户往外看,对面的楼也是亮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最后抄下来的那一段。
注册资本:以科技开发、咨询、服务性为主的有限责任公司,人民币十万元。
他把笔尖停在这一行上。
停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在哪儿。
注册资本不是一个数,是一个门槛。门槛后面是营业执照,是公章,是对公账户,是可以跟别人签一份合同的那个。
他现在有的,是一个铁盒子,和三个人的名字。
十万。
铁盒子里现在有五千一百三十块五。十月那一千二已经进去了,他那三百二十七块五压在盒子最底下。
他把本子翻到前面,看了一眼自己上个月写的那个数——两千一百八十四。
两千一百八十四,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一笔生意。
十万,是他下一笔生意的门槛。
他把两个数字并排写在草稿纸上,看了一会儿,又在中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那一头,还差九万四千八百六十九块五。
前面这一个月,他脑子里装的都是货:什么便宜,什么会涨,谁缺什么。这些东西能挣钱。可挣来的钱只能堆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上贴不了一张纸,签不了字,也开不了一个户头。
他一直以为卡住他的是钱。
现在他看清楚了,卡住他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图书馆的闭馆铃响了。他把两本书放回架子上,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风已经凉了。门口的台阶上蹲着几个人在抽烟,红点在黑里一亮一亮。
他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张折成四折的流程图——十月在虬江路复印的那一张,边角已经软了。
他没有想那九万块怎么挣。他在想李存山说的那个词。
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