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名片这件事,江远先去问了三家。
后街那家文印店报价最便宜,六十块,两百张,单面,铜版纸。老板说加钱可以过膜,过膜一张加一毛。
不过膜。江远说。
王海涛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到老板转身去调机器,他才凑过来,压着声音。
印这个干嘛?
给人留个东西。
留个电话号码不就行了。
电话号码记不住。江远说,名字记不住,号也记不住。给他一张纸,他塞在抽屉里,半年后翻出来还能找到你。
老板让他们写在纸上。江远写了两行。
第一行是远涛工作室,后面用一个小点隔开,跟着三个词:网站、软件、进销存。
第二行是电话,还有一串数字,前面带着一个字母,是qq号。
王海涛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远涛。他说,远是江远。涛是我?
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名字。
江远正在算六十块该从哪个信封里出。他抬头看了王海涛一眼。
你想想,一个陌生人,凭一张纸把两万块的活给你,他晚上睡得着吗。
王海涛没答。
他不会睡着的。江远说,他得想这个人是谁、跑不跑、做砸了找谁。一个人对一个人,那叫帮忙。一个名字对一个名字,那才叫公司。
我们就两个人。
所以我把你的名字也放上去了。江远说,两个人也是公司。公司要有个名字,才有人敢把两万块的单子给你。
王海涛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叠起来,塞进胸前的口袋,跟那个黑皮本挤在一起。
那这六十块,他说,记在谁账上。
记公账。
公账现在一共两千三百七十四块。王海涛说,这六十块出去,就是两千三百一十四。你要印我不拦,我就是让你知道这个数。
两天后,名片拿到了。
两百张,一小叠,拿在手里有点沉,边缘切得齐齐的。江远抽出一张对着光看,铜版纸的纹路像水波。他数出十张放进上衣口袋,把剩下的用牛皮纸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是周六。他从早上八点开始,把后街从东头走到西头。
第一家是理发店,三十来平,四个座位。老板在给一个人刮脸,江远站在门口等,等了两分钟,老板从镜子里看他。
洗头还是剪头?
不剪头。江远递过去一张名片,我是做网站的。
老板扫了一眼,把名片放在吹风机旁边。
不做。
不是让您现在做。江远说,您这张我放这儿。您要是哪天想让人在网上找到您这个店,就按上面这个号找我。
网上能找我?
能。您这店叫什么,我把它做出来,别人在那个框里打名字,一按,头一条就是您。
老板手上没停,过了几秒说:多少钱。
两百。
不做。
江远说了声谢谢,退出去。他出门的时候,看见那张名片被老板随手压在了价目表底下。压着就行。
第二家是裁缝铺。老板娘说她那台缝纫机是进口的,坏了要请师傅,师傅来一趟两百。
我这跟缝纫机没关系。江远说。
我知道没关系。我就是说我今年没钱。
第三家是小饭馆,老板正在水槽前面杀鱼,手上一股腥。他说他不识字。
上午他走了九家,九家都说不做。中午他在路边买了一个馒头,一边吃一边在车上翻本子——上面记着哪家说不做、原话是什么、店里有几个人。有一家他记了老板一直看表,说明忙,可以下午再来。
下午他走到第三家,是一家音像店。店主是个二十来岁的男的,正在柜台后面听歌,桌上摊着一本杂志。他说他有网站,是在一个地方找人做的,八百块,做完了没人访问。
你那个网站,江远问,你自己改过里面的东西吗?
改不了。改一次要打电话,打电话要等三天。
我给你做,你自己能改。江远说,改一张照片,你自己点一下就行。价钱三百八,含一年的域名。
那个男的看着他:你怎么证明你能做。
江远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那家服装店的网址。他昨天特意去网吧抄下来的。
你自己去看。他说,你拿笔记一下,或者我写给你,你现在就去隔壁网吧看,两块钱一小时。看完觉得行,明天中午我在这儿等你。
他走出了音像店。
那天他走完了后街一整条街,一共二十四家。做成两家:音像店和一个卖文具的,文具店老板娘只要一个能收留言的框,一百二十块。
走到第十五家的时候,天开始阴。那是一家卖五金的隔壁的鞋店,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里面亮着一盏黄灯。老板是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台老式补鞋机。
江远递名片的时候,她没接。
我不做网。她说,我这个摊子,一天来五六个人,够了。
那就不做。
老太太抬头看他:你不劝我?
您一天五六个人,一年就是两千个人。江远说,两千个人您一个人能招呼得过来,那就够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把名片接过去,夹在了补鞋机的铁架子缝里。
一天下来,他口袋里少了九张名片,本子上多了二十四行字。那一天他总共花掉的钱是:车费来回四块,中午一个馒头五毛,晚上网吧两小时四块。
耳朵里多了两个词。
那是在理发店,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那台电脑前,屏幕上花花的一片,红的黄的。她一边点鼠标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这个便宜八块。我在淘宝上看的。
江远当时正在给老板讲网页的事,听到这三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他后来又在音像店听了一次。那个男的说他的碟能在网上卖,朋友帮他挂到淘宝上去了,卖出去一件要先把钱打到一个叫支付宝的东西里,买家收到了,钱才给他。
那天晚上江远回宿舍,坐在床上把那两个词写在本子上。
淘宝。支付宝。
他写完之后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王海涛凑过来:这什么。
两个平台。江远说,一个卖东西,一个收钱。
那我们也往上卖?
不卖。
为什么不卖?王海涛说,你不是说网上有人能找你。
江远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把本子合上。
他知道这条路。往后几年,那条路上会挤满人,一天有几万件货从上面走。他知道这个东西会变成多大。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几斤几两——他没有货,没有厂,没有钱,他连一个身份证都还没到能注册公司的岁数。
在那条路上,他只能是别人的一个卖家。
这条路我不能走。他把本子重新打开,在两个字下面写了一行,走了我就是别人的对手,不是我自己的。
写完他把笔盖上,坐着没动。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网吧,买了两个小时,四块钱。
他在那台机器上把打进去,一层一层地点开。屏幕加载得很慢,图片是一张一张从上往下铺出来的,像有人在慢慢地卷一幅画。他看了四十分钟:一个卖家能开一个店,店里能放东西的图片,东西的价格旁边写着一口价拍卖;买家把钱付给一个中间的东西,卖家发了货,买家点了确认,钱才到卖家手里。
四十分钟里他看了三家店。一家卖女装的,一个月成交一百多笔;一家卖手机配件的,销量那一栏写着一个他数了两遍的数字。
他把网页关掉,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脑子里有一个很清楚的东西在转:这条路能赚钱,赚得比他现在快十倍。
他还是没走。
旁边王海涛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也没看懂。他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实在的。
那这行字有什么用。
提醒。
十一月底最后一天,江远又跑了一趟后街。这一次不是为了名片,是去五金批发店隔壁那家杂货铺,替人装一台收银用的机器。
出来的时候他顺手进了五金店。
那家店门脸不大,里面很深,两边一直到顶的货架,螺丝、铰链、砂纸、合页,几百个格子,每个格子上贴一张手写标签。店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地上有一台老磅秤,秤砣放在旁边。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蓝色的旧工作服,正拿铅笔在一张单子上写字。光头,脸很黑。
江远递过去一张名片。
那人接过去,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他看东西的时候鼻子会皱一下,像在闻。
网站软件进销存。他把三个词一个一个念出来,哪个是你做的。
都做。
你多大了。
十九。
那人把名片放在柜台上,用一根手指按住,看了一会儿。
你有空的话,他说,来我这儿一趟,坐一天。
江远问:看什么。
看账。那人说,我这店里有两千多个品种,我这儿还欠着人家十一万,人家还欠着我六万。你要是真能算账,来我这儿坐一天。
他把名片拿起来,插进柜台玻璃板底下。
玻璃板底下已经压着七八张别的名片,全是跑业务的,有的已经发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