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他们把两个纸箱又扛回了赛格。
阿强正在跟人吵架。
不是真吵,是两个潮汕人在互相说对方的价太高,说得很快,中间夹着笑。看到江远把箱子放在柜台边上,阿强的话停了。
怎么了。
货我不要了。江远说。
王海涛站在他后面,脸绷得很紧,一句话也没说。
阿强把手上的茶杯放下。
说清楚。
这两箱货我一分没动,昨天下午封的,打包带还是您给捆的。江远说,我想把它换成别的东西。
换什么。
换您这儿的一张长期供货单。
阿强坐下来了。
他坐下的动作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两边,看人的目光也变了。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的小孩,昨天拿了四千五的货,今天早上跑来退货,跟我说要长期供货。阿强说,江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电视里演的。阿强说,演得还挺像。
王海涛在旁边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他昨天算了一晚上。
阿强看了王海涛一眼,又转回来看江远。
你为什么要长期。他问。
因为我一个月要用一百多颗主控,四五十片屏,两百多块电池。江远说,我昨天在您这儿拿的这批,够我用两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我还得再来一趟,二十个小时火车,来回三百多块钱,还得放下手上的活。这一次我可以来,下一次我可以来,可再往后我来不动了。
来不动就别来。
我得来。江远说,上海那边的中间商会一直涨价,我只有把这条线接上,才能把钱挣出来。
阿强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手上。
他说,长期供货我可以给你。你先听我讲三条。
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下数。
第一条,先款后货。你打钱,我发货。发货前我会把东西拍下来,写上你的名字,当天给你传过去。第二条,按周结算,每周日晚上结一次,你欠我多少、我欠你多少,一起算清。第三条,坏件包换。你收到的货要是有坏的,下次来的时候带上,我认,我补。超过三十天不认。
可以。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阿强把烟夹在耳朵上,最要紧的是第四条。
您说。
押金。
江远没说话。
五千块。阿强说,人民币五千,交给我,我拿这个钱给你做保。这个押金在我这儿放着,你不做生意了可以退。你要是哪天拿了货跑单,这钱就是我的。
王海涛在后面动了一下。江远听见了那个动作——他的手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为什么要押金。江远问。
因为我这儿不收学生玩票的账。阿强说,赛格这一层楼,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了。背着个包来的,都说自己要一年做一百万。做两个月,人没了。我不是怕你这五千块,我是怕你哪天忽然不想干了。你要走,随时能走,你走了我找谁。
我要是交了押金再跑呢。
那你跑。阿强说,五千块,我认了。
江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把身上那个白棉布包拿出来,放在膝盖上,解开。里面剩下的钱比昨天薄了很多。
我现在手上还有两千四。他说,差的两千六,是昨天那批货退回来的钱,我明天早上给您送过来。
阿强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
你退票省多少。
退票要扣钱,省下来大概四十块。
阿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妈知道你在外头这样省钱吗。
不知道。
阿强说,票你留着。明天早上八点半之前把钱送过来,八点半我开门,你要是不来,这件事就当没发生。
他把毛巾重新挂到脖子上。
还有,你那两张票明天别买后天的。他说,年前的车紧,你拖一天,可能就得站着回去。
江远记下了这句。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他把五千块放在他柜台的玻璃上。
那钱是他昨天晚上在旅馆里一张一张数出来的,一百一张,五十张,用两根橡皮筋分开捆。数的时候王海涛坐在对面的床上,一直看着,一句话没说。
数完他只给自己留下两百二十块:两张回上海的硬座一半的价钱,加上路上的饭。
阿强数了钱,打开一个铁抽屉,把钱放进去,锁上。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打印纸,用笔写了四行字,让江远看。纸上写着供货的四个条款,写完他在下面签了名,写了日期,然后撕了一张小票给江远。
钱我收了。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客户,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从名片盒里抽了一张名片递过去。米白色,上面印着柜台号和两个电话,一个手机号,一个座机号。
座机白天打,手机下午三点以后打。他说,早上我卸货,不接电话。
江远把名片接过来,看了两遍,放进上衣口袋。
阿强哥,他说,我有件事想问。
你说。
我这五千块,要卖多少货才能赚回来。
阿强把抽屉钥匙拔下来,塞进腰上的钥匙串。
这个是你要算的。他说,不是我要算的。
那天下午三点半,阿强把第一批货给他备齐。
主控两百片,四块二,八百四十块。
屏三十片,白牌,三十一块,九百三十块。
小件一批,三百二十块。
一共两千零九十。
江远付了钱。身上剩的钱不多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点钱刚好够买两张回去的硬座票,加路上的饭。
出了赛格,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
王海涛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了一行:2006.1,深圳,押金5000。
写完他没合本子,用笔尖点着那个数字。
江远。他说,五千块你知道是多少吗。
知道。
我爸修一辆自行车,两块钱。王海涛说,五千块是两千五百辆自行车。他那个摊子一天修不了十辆,他得修一年。
江远看着他的笔尖。
我知道。
你连火车票都是昨天才买好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给他。
江远把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卖电子秤的铺子。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他说,我们要往上走,就得从别人手里拿货。拿货就得让人信我。我这十九岁,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厂房,没有一分钱的抵押。他要什么?他只要一个东西:让我跑单的代价比跑单赚的钱大。
王海涛把那一行字描了两遍,描成了一个粗黑的长条。
那这五千块,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算过。
江远掏出本子,翻到后面那页,把当天早上在旅馆算的数报给他听。
主控我拿四块二,上海零着卖能卖到七块。中间还有拆换、手工、返修,实际落到手上的,一颗大概五块八。他说,五千块除以五块八,是八百六十二。
八百六十二颗。
我按八百六十四算。江远说,零头不算,零头是给坏件的。
八百六十四颗。王海涛重复了一遍。
我们后街加学校,一个月用掉的主控不到一百一十颗。江远说,八百六十四颗,够我用八个月。
王海涛把这两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过数的样子是把眼睛眯一下,嘴唇不动。
八个月。他说,也就是说,这八个月里我们挣的钱,有一半是白干的。
不是白干。江远说,是还债。
还给谁。
还给他。江远指了指身后那栋楼,也还给我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那家三十块一晚的旅馆,江远把押金的事从头到尾写在了本子上。写完他数了一遍页数——这一趟以后,本子已经用掉了五分之二。
他正要合上,王海涛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
江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明天上火车以后,你还回不回学校。
我不是问你回不回。王海涛说,我是问你,上了火车以后,你还是不是那个坐我下铺、每天去上课的江远。
房间里很静。外面那栋握手楼有人在洗衣服,水从阳台往下滴,滴到楼下的铁皮雨棚上,一声一声。
江远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你要是觉得我不像,他说,你现在就可以下车。
王海涛在黑暗里待了很久。
我要是下车,他说,那五千块谁替你看着。
他翻身,床板响了一声。
睡觉。他说,明天八点二十的车,我五点半叫你。
灯灭了。
隔壁房间的麻将声还在一颗一颗地落。江远把眼睛闭上,脑子里那个数字还在转。
八百六十四。
他数着这个数睡着的时候,本子压在枕头底下,压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