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他们准时到了。
阿强把两个纸箱从柜台底下拖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拆开。屏一片一片数,主控一盘一盘过,小件倒在台面上按袋称。数完他在那张蓝皮收据上又添了一行,签了名。
你看一下。他说,现在不看,回去再找我,我可就不认了。
江远看了二十分钟。他把屏抽了三片出来对着灯照,把主控随机抓了十颗,用放大镜看字。看完他点了点头。
阿强把箱子重新封好,用打包带捆了两道。
你要发到上海,还是自己扛。
自己扛。
扛得动?
扛得动。
阿强笑了一声:学生就是省钱。
捆完箱子,他从椅子上拿起毛巾。
他说,我带你上去看一层楼。
四楼比下面那两层安静。
这里的柜台不一样,玻璃台面下面是手机,不是元件。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台,什么形状的都有,翻盖的、直板的、带手写笔的,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柜台后面坐着的人也不像做批发的,一个个穿得干净,见了客人先递烟。
这一层是做整机的。阿强说,你昨天说的那个东西,在这儿。
他领着江远往里面走。走到一个拐角,那儿有个档口,柜台上摆着一台机器,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块用了一半的双面胶、一把小螺丝刀和几片薄薄的塑料壳。
柜台后面那个人正在拧螺丝。他前面摊着一块巴掌大的绿色板子,上面已经焊好了屏、摄像头、喇叭,旁边还有一根天线。
阿强敲了一下柜台玻璃。
老吴,给这个小朋友看看。
那个叫老吴的人抬头看了江远一眼,从鼻子底下哼了一声。他把手上的螺丝拧完,拿起那台装了一半的机器,往下一按,一声,后盖扣上了。
他撕掉屏幕上那层保护膜,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过了五秒钟,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彩色的界面。他拨了个号码,拨出去,贴到耳朵上,跟对面的人说了两句普通话,然后挂了。
他把机器往柜台上一放。
能打。他说。
那台机器外壳是银灰色的,屏幕下面有三个键,中间的键比两边的大一点。屏幕右上角有一个电池的小图标,四格里亮着三格。
旁边柜台来了个买货的,拿起那台机器掂了掂,又掏出自己那台诺基亚比了比厚薄。
多少钱。
八百八。
这么便宜。
你要几台。
那个人想了一下,掏钱买了一台。
江远盯着那台机器。
这台是你自己装的?
装一台要多久。
这个数。老吴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小时?
不算屏贴胶、不算写号。老吴说,拆开摆在桌上,装到能打电话,一个钟。熟手四十分钟。
里面是什么。
板子是现成的。老吴拍了拍桌上那块绿板子,方案公司做的,主板、软件、界面,一整套,拿来就用。外壳我自己找的模具,屏是按板子的规格配的。你要什么颜色我给你喷。
哪家的方案。
台湾那边的。老吴说,我以前做mp3,一块板子还要自己配电源、自己写软件,找一个人写一个月。现在不用了。这一整套给我,我只要会拧螺丝、会贴屏、会写号。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图,上面画着那块板子的尺寸,标着所有接口的位置。
看清楚没有。老吴用手指点着图,这一块,标的是SIm卡的位置;这一块是喇叭;这一块是电视。板子留了什么口,你就配什么件。它留两个喇叭口,你就装两个喇叭。它没留电视口,你就装不了电视。
我要是想改点什么。
改不了。老吴说,也犯不着改。你要改,得花钱找方案公司,你得一年出十万台,人家才理你。
江远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看的是那些标注。图上每一处都标得很清楚,清楚到一个不懂电的人也能照着装。
江远把那台机器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光的,除了摄像头和一个喇叭口,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牌子。
这个有牌子吗。
要什么牌子。老吴说,你要牌子,我明天给你印一个贴上去。你要卖一百台,我给你印一百张。
江远把它放回去。
他站在那个柜台前面,看着桌上那块绿色的板子。板子上的元件排得很密,主控、电源、射频、存储器,全焊在上面。这东西他认得——他前世做过比这复杂一百倍的东西。可是眼前这块板子不需要人懂,谁都能拿起来用。
多少钱一台。他问。
你要多少。
我先问一台。
八百八。老吴说,你要一千台,六百五。
用诺基亚那个打这个电话,能打通吗。
老吴说,它就是个手机。
江远没有继续问。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台机器拿起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从四楼下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往两头搬箱子,一整排拉货的小车堵在过道口。江远贴着栏杆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
下面那三层的声音还很响。报价声、计算器的声音、小推车的轮子声,拧在一起往上升。
海涛。
三年以后,这栋楼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什么样。
江远往下面看。
会变成一座做手机的城市。他说,不是做机器的那种做,是拼的那种做。这一层,还有下面那三层,柜台里摆的就不是元件了,是手机。白的、黑的、翻盖的,一台三百块、四百块,谁想卖谁就能拿货。
王海涛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
八百八一台。他说,这个价,我们拿回去卖给谁。
我们不做这个。
那你盯着看半天。
我是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江远说,今天这一台,是那个姓吴的自己装的。再过两年,装的人会变多,做的厂会变多,一年能出几千万台。
跟卖手机的人多了,跟我们有关系吗。
他们下到二楼,阿强正在柜台后面打电话,说潮汕话,说得很快。他挂了电话,看了他们一眼。
看明白了?
明白了一半。江远说,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这一台八百八的手机,里面最不值钱的是哪一样。
阿强把毛巾在手上甩了一下。
电池。他说,一块电池十一二块,一台机器里最便宜的东西,也是最容易坏的东西。
那为什么大家都在抢着做手机,抢着做板子,没人抢着做电池。
阿强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纹。
因为卖手机说出去好听。他说,你跟你妈说你做手机,你妈懂。你说你做电池,你妈以为你在收废品。
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台机器,放在台面上。那台机器后盖是打开的,里面的电池抽出来一半,露着一个金色的触点。
这个东西,一台机器换一块,一年换一块。阿强说,手机卖给谁,换电池的人就是谁。可现在没人愿意做这个,做这个脏、利薄、要押货、还要过认证。
他把那块电池推回机器里,按上后盖。
江远看着那个后盖扣上。
我要是不做手机呢。他说。
那你做电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阿强说,你从哪儿拿货,你敢压多少钱。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一家三十块一晚的旅馆。房间在城中村里面,两栋楼的间距不到两米,对面阳台晾的裤衩伸手就能抓到。
王海涛把两个纸箱搬到床底下,用脚往里顶了两下。
今天四楼那个。他说,一台机器八百八。
你说这个干什么。
江远躺在那张很硬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被水泡过的印子。
我在算一件事。他说,做手机这件事,会变得很容易。容易到什么程度——今天那个姓吴的,他不懂电路,不懂软件,他甚至不知道那颗主控是哪一家的。可他能做出一台能打电话的机器。
这不是好事吗。
对做手机的人是好事。江远说,对做别的人是坏事。
他把手举起来,看自己那只手在灯下的影子。
手机越做越多,就会越卖越便宜。越便宜,就越要靠一样东西把成本压下去。
什么。
电池。
王海涛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
那这个跟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有关系。江远说,以后有。
他把手放下来。
今天的账我记了。王海涛在黑暗里说,火车票来回二百三十六,昨天粉钱六块,今天粉钱六块,旅馆两晚六十,公交四块。加起来三百一十二。
加上阿强多给的那两个打包带,三块。江远说。
那就是三百一十五。
这三百一十五,得从后街接几个活才能挣回来。
两个。江远说,你要是嫌贵,明天我们走回去,二十个小时。
王海涛没接这个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嫌贵。我是想知道,这三百一十五买到了什么。
江远想了想。
买到一句话。他说,以后我们的料,从赛格二楼第三排那个柜台出来。这句话,比三百一十五值钱。
窗外有一股炸东西的油味飘进来。楼下那家快餐店还没关门,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一个师傅正在刷锅。
王海涛把被子拉到下巴上。
那我明天把这句话写在账本上。他说。
隔壁房间有人在打麻将,声音从薄薄的墙那边传过来,一颗一颗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