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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尾款
    赵老板做灯具批发,门面开在宜山路上,后头连着两间仓库。

    那套进销存是六月里接的,总价九千,定金四千,七月二十八号交付,八月十四号验收。交付那天赵老板让他打一张当天的出货单,打印机吐出来的数跟账上差了两块五,赵老板当场就不签。江远回来查了一晚上,是四舍五入的位数取错了,改完又跑了一趟,赵老板才在验收单上签名。

    一个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改完那天他在赵老板店里待到九点半,一台一台机器试过去。赵老板临锁门的时候拍了拍机箱外壳,说了一句:这东西比我那本手写的账强。

    说完他就把尾款的事忘了。

    尾款五千,按合同是验收后十五日内付清。

    到九月底,已经三十二天。

    王海涛把这笔钱记在那一页,旁边用铅笔画了个问号。他不是心疼这一笔,他是嫌这个问号碍眼。

    他昨天说今天。王海涛说。

    我下午去。

    你上礼拜也是这么说的。

    江远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第一样是合同,两张纸,甲方那一栏写的是远涛工作室。

    第二样是验收单,赵老板签的字,日期八月十四号。

    第三样是从网吧拷出来、在文印店打出来的 qq 聊天记录,十七张,一张五毛,一共八块五。记录里赵老板说过两回下周一定给你转。

    王海涛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抬头看他。

    你这是要干嘛。

    摆给他看。

    就这个?

    先礼后兵。江远说,礼我送完了。现在去堵门。

    要不打官司。王海涛说,白纸黑字,他还能赖。

    江远摇头。

    诉讼费五十块,不多。可是标的小,走简易程序也得三个月。三个月里我们得有人跑法院、送材料、等开庭。他停了一下,还有一条更要紧——合同上甲方写的是远涛工作室。工作室不是公司,也不是个体户,法院要主体资格证明,我们拿不出来。真要告,我们连原告都当不了。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没说话。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弄明白:合同上那四个字,是能当钱用的;反过来,也是能当不成钱的。

    当天下午江远绕了一趟徐家汇,问周建平打官司的事。

    周建平正在算一台机器的进价,算完才抬头。

    合同上写的是谁。

    远涛工作室。

    那不是我。周建平说,这单没走我的账,我出面没用。你要想告人,先得有一张能站到法庭上的照。

    办一张要三万。

    那就先别告。周建平把计算器往边上一推,为了五千块,我去立案、去开庭、去等判决?我柜台上一天没人,少赚多少你算过没有。

    算过。

    算过就好。周建平说,钱你自己去要。要回来是你的本事,要不回来你记住这一课。

    出门前周维从外面回来,一身汗贴在背上,听王海涛讲了两句,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我跟你去。

    你去就成打架了。

    那打啊。

    打赢了钱也没了。江远说,还多一条故意伤害。

    周维灌了半缸子凉白开,没再说话。

    江远在横线本上开了一页,标题写了两个字:催款。下面一行一行记日子,记人在不在,记对方说了什么。从八月三十号记到十月六号,一共八趟,见着了两回。

    去宜山路的公交来回两块。车上他把合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在验收后十五日内付清那一行底下划了一道。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宜山路。赵老板不在,伙计说老板去南汇看货了。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把柜台后面那张价目表看了三遍。吸顶灯四十六,筒灯十八,灯带按米算。伙计在打单子,他就站在旁边看,看到单子打歪了一张纸。

    隔了一天他又去。这回赵老板在,正跟一个送货的吵运费,看见他从玻璃门进来,抬手摆了摆。

    过两天,过两天给你。

    第三天他又去,站在柜台外面等了一个半小时。中间他去后头仓库门口看了一眼,卷帘门拉开一半,里头灯亮着,有人影晃。赵老板从后门走了。

    回来王海涛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他这是不打算给了。

    他给。江远说,他只是觉得我们两个学生,拖一拖就算了。

    那怎么办。

    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有什么用。

    你会算账。江远说,我不会吵架。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两个人进了那间门面。

    店里有两个伙计,一台电子秤,墙上挂着一排样品灯罩。江远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下,把装材料的塑料袋放在脚边。王海涛坐在他旁边,黑皮本摊在膝盖上。

    赵老板在里头那间小办公室里跟人谈生意,声音不大,偶尔笑一声。

    三点钟,里面的人走了。赵老板出来倒水,看见他们还在,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江远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柜台上。合同在左,验收单在中间,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在最右边,十七张,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

    赵老板扫了一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老板,我来之前想了很多话。江远说,现在我不说了。东西都在,您看一眼。

    赵老板把水杯往台面上一放,声音高起来。

    我欠你钱了吗?我少你一分钱了吗?我这两天资金紧一点,你们学生怎么做事这么不讲情面。这地方谁不欠谁两个月。

    江远看着他。

    我十九岁。他说,我讲情面,我就得饿死。

    店里安静了一下。伙计站在货架边上,手里的单子停在半空。

    王海涛把本子往前挪了挪。

    赵老板,我给您念念。他说,八月十四号验收,八月二十九号到期。今天是十月六号,一共三十八天。五千块,按一年期贷款六点一二算,一天的利息是八毛四,三十八天是三十一块九。

    他念完抬头。

    三十一块九我不要了。就要五千。

    赵老板盯着王海涛看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进了办公室。

    门开着。里头传出来拉抽屉的声音。

    江远坐在那儿没动。王海涛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看了一遍八月那几行,又翻回来。店里那台电子秤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江远看着柜台后面那排灯罩,把墙上的价目表又对了一遍,吸顶灯四十六,筒灯十八,灯带三块二一米。

    四点十分,赵老板出来,手里捏着一沓钱,在手心里一拍,扔在柜台上。五捆,橡皮筋捆的。

    江远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五千。数完他递给王海涛。王海涛又数了一遍,也说五千,然后把黑皮本翻开,把那一行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他把铅笔画的问号擦掉了。

    出门的时候快六点,天已经暗了。宜山路上全是建材店卷帘门落下来的声音。

    王海涛把钱塞进里面的口袋,用手按了按。

    这五千,他说,我明天存进去。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车来之前王海涛忽然说:赵老板刚才那句话,我听见了。

    哪句。

    他说以后这儿的活你别想接。

    江远看着马路对面。

    第二天介绍这单的中间人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江远太硬,做生意不能这样。挂了电话,江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数字上他拿回来五千,还多了一个逾期三十八天的说法。可他心里清楚,他换来的是这条街上几个老板嘴里一句:那个学生不好说话。

    以后再碰上这种呢。王海涛问。

    合同上把天数写死。江远说,验收单当场签,款按节点收。做一半收一半。

    他要是还不给。

    那就不接他的活。

    那五千,王海涛当天晚上就分开了。三千存进卡里做本金,两千塞回铁盒子。他在账本上把那一页翻过去,在最后一行写了两个字:要回。

    写完他看了半天,忽然说:江远。

    你今天在人家店里坐了四个小时。

    一口水都没喝。

    忘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一趟徐家汇,等周建平收摊。数码城十点关门,叶蓉在数钱,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江远喊了一声。

    你跟我说说这一行的规矩。江远说,一条一条说,我听着。

    周建平把柜台上的钱盒收进抽屉,卷帘门拉到底,落了锁。

    他说,先说最要紧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