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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人生第一个百万- 第68章 天台上的一章纸-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68章 天台上的一章纸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屋里的声音还没停。

    他没有进去。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回屋拿了纸和笔,转身又上了楼。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上楼的时候贴着墙走。天台那扇铁门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拖得很长。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张 A4 纸,一支中性笔。纸是从抽屉最底下抽出来的,边上卷了。

    他把纸铺在水泥台上,用半块砖压住上面那头。天上有云,看不见月亮,纸是白的,能看清。

    他先写的是镜头。

    镜头这一行他知道一点。零七年他在赛格四楼见过一整箱的摄像头模组,一个两百多万像素的,带框,三十八块;一个三十万像素的,十二块。他当时蹲在那儿把一箱都翻过,模组不大,指甲盖加一圈塑料。

    一个模组里面最贵的两样东西,一片非球面镜片,一颗驱动的芯片。

    镜片的模具在日本,镀膜线在德国,驱动的那一颗芯片他自己以前画过类似的框图,知道那不是三十八块的东西。做模组的人挣的是组装那一段的钱,行价五个点。

    五个点。他把这两个字在纸上写了一遍。

    然后他把划掉了。

    划掉的理由只有一句:最贵的那一段不在他手里,剩下那一段养不活他要做的事。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晚三年。

    接下来是芯片。

    这一条他不用想,他在这一行里干了快二十年。

    一条八英寸的线,是十亿美元那一档的东西。一次流片,他自己经手过最小的掩膜费是三十万美元。一套设计工具,一年授权几十万美元。要用的那些核,一部分还得买。

    他拿七百一十九万除以六点八五,是一百零五万美元。

    一百零五万,够一次流片,再加一年工具,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连一次坏的余量都不够。

    而且这一百零五万还在九龙的户头上。要把它落到国内,得一笔一笔过,一个人一年五万美元的额度,五个人走一年也走不完。

    三年前他连一千块都要跟人凑。现在他的麻烦是钱太多,过不来。

    他把划掉。

    在这两个字下面,他写了一行小字:十年以后。

    写完这两笔,纸上只剩中间那个词。

    电池。

    风把纸的右下角掀起来一下,他伸手按住。楼梯上有人在说话,说了两句就没了。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他写的是四条。写得很慢,一条一条写,写完一条就把笔停一下。

    第一条:所有电子产品都会缺电。

    他手上这部诺基亚,一块电池九百毫安时,天天打电话能用两天。周维的mp3,两节七号电池,听八个钟头。陈小满那台数码相机,专用电池,拍两百张就没电。他自己那台笔记本,插着电源才敢开机。

    这世上还没有一样东西是插着线走的。所有能拿在手上用的东西,都在等一块电池。

    第二条:电,是唯一没办法从国外买回来的东西。

    屏幕可以从日本买,芯片可以从美国买,镜片可以从德国买,塑料壳可以从台湾买。这些年他做的所有生意,最后都是从一个地方把钱送到另一个地方。

    只有一样东西送不过来,就是电。

    不是发电。他说的不是发电。是把电装起来、揣在兜里、带在身上的那个东西。这个东西必须有人在本土一块一块做出来。

    他在这一条后面添了几句别的。

    零五年他做贴片保险丝的时候,那三千只尾货是从虬江路挑出来的,一颗一颗卖给周建平柜台上的客户。那批货能赚钱,是因为它近、它小、它便宜。

    后来他做屏,做主板,都得去深圳拿。价是人家报的:主控四块二,屏三十一,白牌带框三十八。人家涨,他就跟着涨。

    他跟阿强打过一次电话,问过一句电池。阿强的原话是:电池啊,那东西别碰,一箱一箱的,坏的比卖的多。可阿强也说了一句别的:一块电池他一个月能走几万块,比屏稳。

    第三条:这一行最贵的那一段,现在还在别人手里。

    一块出厂价三十块的手机电池,六成是电芯。电芯里最贵的是正极材料和隔膜,那两样现在在日本和韩国人手里,中国人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够好。

    别人手里的东西,就是你还能拿过来的东西。

    他在这一条后面添了两行数。

    一块手机电池,正极材料、负极材料、隔膜、电解液,这四样大概占电芯成本的七成。零八年国内做正极的厂他数得出几家,都在广东和江苏;做隔膜的,他数不出三家。

    那四样他不做。他要做的是把它们装成一个能揣在兜里的东西,然后让这个装法比别人便宜一块钱。

    第四条:它现在没人看得上。

    他在赛格见过,一块手机电池十八块,摊位上堆成一摞,跟袜子摆在一起。谁都卖,谁都赚五个点,谁都觉得这不是个能做出大公司的东西。

    一个行业,如果连聪明人都懒得看,那三年里就没什么人跟你抢。

    写到这儿他把笔停下来。

    四条理由他都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不是理由,是一个数。

    他想起零五年在徐家汇那间柜台前面站着的时候,周建平说过一句话:别卖机器,卖机器里最不起眼、又必须一天换一次的那个东西。

    他当时听懂了半句。今天这句才算落下来。

    一个人一辈子买几台手机?两台,三台,最多五台。

    可一个人一年要换两块电池。

    他在这一条后面又写了一行。

    一个人一年换两块电池,是因为电池会老。这不是习惯,这是物理。什么东西能让一块电池老得慢一点,谁就多挣一次钱。

    写到这儿,他想起一件事。他在赛格见过一个做电池的老板,那个老板说,一个新型号从打样到量产要九个月;客户的认证再走半年;一条线装起来到跑顺,又是半年。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他把这三个数加在一起,是两年。

    再加半年的余量,是三年。

    天已经开始变了一点颜色。他把笔换了个手,那只手冻得不太听使唤。

    他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全投。

    写完他没有立刻动。他坐在那块水泥台上,把那一页从头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用笔在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

    画完他翻开本子,找到夹着游戏关卡表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他排到第四十六关的草图,还有三个他自己想出来的新玩法,旁边标着八月想九月想。

    他看了几秒,把这一页折起来,夹到本子最后。

    不是不做了。游戏还要做,钱还要挣,八十关这个话他已经跟陆铮说过了。

    他在那一页的边上写了一行字:从今天起,这个游戏的钱,不进我的口袋。

    写完他把 A4 纸折成四折,跟刚才从本子上撕下来的那一页一起,塞进袖子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扶着水箱站了一会儿,等那只脚能走路,才往楼下走。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又响了一声。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从后门进来。

    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屋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是王海涛。他穿着棉袄,膝盖上放着那个暖水瓶,瓶盖上那道用透明胶粘过的缝在灰里看得很清楚。

    你上去三个钟头了。王海涛说。

    屋里那箱酒还剩十九瓶。王海涛说,一瓶都没少。

    江远从袖子里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摸出来,递过去。

    王海涛接过去,展开。天还没亮透,他把纸凑到走廊那盏灯底下。

    他看得很慢,四条理由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把纸翻回来。

    你要把谁的钱投进去。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