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实验室里已经亮着灯。
童晓棠站在操作台前面,手套还没戴,先在本子上写字。摊开的那一页上有一张手画的表,横着是时间,竖着是编号,A01到A20,二十行。昨天晚上那一轮的数她已经抄完了。
操作台上有两个搪瓷缸,一个空的,一个还剩半缸凉白开。
靠墙那边摆着一排电芯,每一颗上贴着一条一寸宽的纸,纸上写着编号。二十颗,从A01到A20。
第一轮的数已经抄好了。二十行里只有第八行是空的——A08那颗昨天夜里掉了。
“A08怎么了。”
“循环到第三十一次,容量掉了百分之四。”她说,“我把它单独拎出来了,等会儿拆开看。”
她每天都是这样开始的:先看表,再看昨天拎出来的那一颗。
“坐。”她说。
江远没有坐。他把昨天在黑板上写字用的那半截粉笔放在台子上。
“你昨天要问什么。”
她把笔放下,转过身来。
“白牌机的电池,深圳有一千家在做。”她说,“你的电芯是买的,外壳是买的,标是印的。自己做出来的只有一块板子,一块二。”
“对。”
“那你凭什么做这件事。”
江远在门口站了两秒。他走到操作台边上,从盒子里拿了一颗电芯,捏在手里。
“你数一数现在要用电的东西。”他说,“手机、mp3、数码相机、笔记本、剃须刀、手电、对讲机、无绳电话、电动工具。”
“这些东西一年比一年多。”
“这些里面最贵的几样,屏幕、芯片、镜片,都是买回来的。”江远说,“日本、韩国、台湾,哪儿便宜买哪儿。买得到。就算买不到,加钱也能买。”
“对。”
“只有一样东西没法进口。”
“电。”
“对。”江远说,“你不能从日本进口一度电,装进一台深圳产的手机里。电得装在这个东西里面,跟着它走,一路跟着。谁做的这个壳,就得谁把电放进去。”
他把那颗电芯放回盒子里。
“所有电子产品都会缺电。”他说,“屏幕可以买,芯片可以买,镜片可以买。电是唯一没法从国外买回来的东西。”
“至于我们凭什么。”江远说,“先说清楚我们不凭什么。我们不凭便宜。深圳那边一颗白牌电池能做到十块八,我做不到。我们也不凭快,周维送货再快,快不过宝安本地那几家。”
“那你凭哪一样。”
“凭别人不肯做的那些小事。”江远说,“过流点标定、内阻分级、温度探头贴在哪儿。这些事一件都不赚钱,但一件都躲不过。”
童晓棠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把这句话抄了一遍。她抄字的时候笔头压得很重,纸背面能看见印子。抄完她抬起头。
“那要是别人也能做呢。”
“那我们就做到别人做不了的那一层。”
“哪一层。”
江远没有答。
“现在看不出来。”他说。
“看不出来你就敢往里面扔一百二十万。”
“我不是说给今年听的。”江远说,“我是说给三年以后听的。”
“那我给你讲清楚一件事。”
她走到铁皮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一本旧本子拿出来。本子比桌上那本薄,封面磨白了,边上起了毛。她翻到中间一页,推过来。
纸上是一张手画的曲线,横轴是次数,竖轴是容量。前面一段很平,走到八百次开始往下弯,走到两千三百次停住。停住那一格旁边写着两个数:两千三百,百分之八十七。
“磷酸铁锂。”她说,“这是我们花了两年做的。循环两千三百次,还剩八成七。”
江远把本子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做下去。”
“因为手机不要它。”她说,“同样大的壳子,它只能装一半的电。做手机的不会要一个撑半天的电池。”
“那谁要它。”
“不知道。”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所里也不知道。”
江远把抽屉推回去,手指在铁皮上按了一下。
“这本本子先放在这儿,别往宿舍拿。”
“为什么。”
“放在这儿,你每天能看见。”
她把笔搁下,往后靠了靠。那把她从东边单间搬过来的椅子是木头的,靠背很硬。
“我给你一个数。”她说,“一颗两千毫安时的电芯,我们买八块二。卖十一块五。电芯占七成一。”
“七成一。”
“你每收一块钱,有七毛一是给别人的。”她说,“所以你刚才那句话,反过来也成立。电是唯一没法从国外买回来的东西,也是我们唯一没在做的东西。”
江远看了她一会儿。
“这句话你写在本子上。”
“写了。”她说,“我刚才抄的时候顺手写在最下面了。”
“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江远走到门边,把铁门推开。外面是车间,靠西那面墙上写着三行字。
“做这个。”
“万能充跟电芯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让我做这些实验干什么。”
“你做的实验跟电芯有关系。”江远说,“它现在跟钱没关系。以后有。”
“以后是多久。”
“我不知道。”江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要是连你也不知道我们买回来的电芯是什么样,那我们就是在瞎做。”
她把这句话在本子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从实验室出来是十一点四十。
一上午他没有进车间。手机落在操作台上,屏幕上六个未接来电,四个是深圳的号。五千颗那一批的排产单压在周维桌上,等他签字。
王海涛记了一笔:四月二十三号上午,四个小时,没有出货记录。
那一千七百二十五块是六月才来的。
五千颗那批,交期从五月二十号推到五月二十七号。合同上写着每迟一天扣千分之五,七天。客户扣的时候一分没有少。
王海涛把这一千七百二十五块写在“四个小时”那一行下面,写完添了两个字:学费。
下午两点,周维从虬江路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白色,四方的,半包烟那么大,底下两个金属脚,可以掰开合上。
“这个叫万能充电器。”周维说,“零售三十八,进价十二块五。”
“里面是什么。”
“一块板,两个脚,一个壳。”
“打开看过没有。”
“看了。”周维说。
他把外壳掰开,两个半边分开摊在桌上。里面是巴掌大的一块绿板,板上有十来样东西。
童晓棠从实验室出来,正好路过。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
“这块板子上没有芯片。”
“没有。”
“那就是一个升压,一个限流,再加过充保护。”她说,“这个我会画。”
“板上的料多少钱。”
“一块八,不算人工。”
周维在边上接了一句:“壳是白塑料,六毛一个,模是现成的,谁都能买。人工四毛,包装三毛。”
“四样加起来三块四。”江远说。
“还有一样。”她说,“注意这里面有一件反常的事。”
“什么。”
“这块板子比我们那块保护板贵。”她说,“贵六毛。”
“为什么。”
“因为它要升压。升压得有一个电感,电感是绕出来的,绕不出便宜。”她把板子翻过来,“不需要芯片的东西,不一定便宜。反过来也一样。”
她把板子放回去,转身进了实验室,铁门在身后关上。
江远盯着那块板子看了很久。
一块二能做的事,这里只需要几毛。壳是白的,标是不印的,装电池的地方空着——因为这块板子不管电池,它只管充电。
“这个东西,”他说,“一天卖多少。”
“我在虬江路站了一下午。”周维说,“半个小时里七个人来问。买的人不问牌子,只问是不是十二块五。老板说这种货是广东那边过来的,一天发出去几万个,走义乌。”
“义乌。”
“小商品市场。”周维说,“我没去过。”
“去一趟多少钱。”
“车票加住店,一个人三百。”
“去两个人。”
“六百。”周维说,“你要去?”
“我去。”
周维愣了一下。“厂里谁管。”
“王海涛管钱,车间让姓吴的那个带班,他焊得好,人也稳。”江远说,“你自己再挑一个。”
“挑谁。”
“会算账的,会看人的,都行。”江远说,“别挑一个只会搬箱子的。”
周维站在那儿想了十几秒。
“我带小李。”他说,“他会算账。”
“行。”
江远把黑板下面那一行字看了看。
万能充。
“明天去。”他说。
“去几天。”
“不知道。”周维说,“看要跑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