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块试验板是五月十九号下的线。
这一批只改一个地方:钢网。左上角那排九个焊盘的开孔缩了零点零三毫米,锡膏量少三成。
五月二十一号测试完,两百块里坏了七块。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五。
“不够。”江远说。
“够了。”陆铮说,“上一批是百分之九十三点八。”
“我说的是百分之一。”
那天下午,童晓棠把那张图搬到了桌上。她把图上三个方框里的圈重新数了一遍,写完抬头说了一句话。
“这三处的原因不一样。”
“你说。”
“左上角那处是锡量。”她说,“电阻那处是料。芯片第十七脚那处是热。”
“热。”
“第十七脚焊盘下面是空的。”童晓棠说,“板子过炉的时候,这里比别处凉得慢。焊点看着是好的,用久了会裂。”
“怎么改。”
“加一个过孔,让热量能散下去。”
第一轮改的是炉温曲线。
原来的回流焊是这么跑的:预热到一百五十度,保温四十秒,峰值温度二百二十度,过炉时间二百四十秒。
陆铮把峰值调到二百三十五度,保温加到六十秒,过炉时间也拉到二百七十秒。
“这样会不会烧元件。”江远问。
“会。”陆铮说,“所以先拿五十块废板试。”
五十块废板过完炉,板上那颗计量芯片没坏,电容也没坏,但右边那颗电阻的焊端发黑了。
“二百三十度。”陆铮说,“不能再高。”
“那就二百三十。”
试到第三十七块的时候,童晓棠发现了一件事。她拿放大镜看虚焊点的断面,看了二十几块以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不是锡少,是板在过炉的时候弯了,弯的方向每块都不一样。
她把这一行拿给江远看。
“板厚一毫米。”她说,“过炉到二百三十度,一毫米的板子会软。”
“加厚。”
“加厚要加钱。”
板厚从一毫米改到一点二毫米,一块板多三毛五。一千块多三百五,一个月一万两千块多四千二。
江远让周维去跟板厂谈。板厂说改厚度要重新开模,压十五天。
“等。”
第二轮的五十块废板上线是六月一号。炉温是二百三十度,板厚一点二毫米,左上角那排焊盘的锡量再减一成。
这一轮五十块全过。
那二十一块坏板,童晓棠当天下午就拆完了,拆到晚上两点。
六月四号,八百块正式上线。测试到六月七号,合格七百七十九块。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王海涛那天在本子上把百分之九十七点四圈了一圈,圈完他没有说好。
“还有二十一块。”他说,“二十一块是哪二十一块。”
童晓棠把二十一块摊在桌上,一块一块看。看完全部贴在图上。
二十一块里,十一块是moS管击穿,八块是电阻偏移,两块到现在还没找到原因。
“moS是静电。”陆铮说。
“静电从哪儿来。”
“两个地方。”陆铮说,“一个是我们的贴片车间没有防静电地板,一个是这个型号本身的抗静电等级低。”
“地板多少钱。”
“全铺要两万六。”
“先不铺。”江远说,“换管。”
“地板什么时候铺。”陆铮问。
“等我们把这几个月的板子钱赚回来。”
“那要多久。”
“半年。”江远说,“半年以后,第一件要花的钱就是铺地板。”
陆铮点了一下头,把这一条写在自己本子上,标了个日期。
第三轮换的是料。
moS管从原来那个型号换成抗静电等级高一级的,一颗贵六毛。取样电阻从百分之一换成千分之五的,一颗贵一毛五——这一个不是童晓棠提的,是陆铮自己在图上看到那十四个圈以后提的。
“千分之五的电阻,贴片的时候也难对准。”童晓棠说。
“所以我让周维改料盘。”陆铮说,“电阻和金膜的料盘分开,贴片机上一个料站只能装一种。”
三条一起改:炉温二百三十度,板厚一点二毫米,moS管和取样电阻换型号。
六月十九号,一万两千块板子上了线。
这一次他们不是抽检,是全检。一万两千块,测了九天。这九天里测试架干不了别的活,梁伟的第二批单子只能排在后头。
六月二十八号晚上十点,陆铮把最后一块板子从测试架上拔下来,念了一个数。
“一万一千八百九十二块合格。”他说,“一百零八块不合格。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车间里没有鼓掌。周维去把测试架的电源关了,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地上的一把镊子捡起来。
童晓棠走到那张图前面,把三处方框用铅笔描深了一次。
“这三处,以后我不圈了。”她说。
“为什么。”
“问题没有了,圈留着占地方。”
可是那张图她没有撕。
第二天她拿了一张新的A3,把三个方框的位置抄到新纸上,旧的九张折起来,放进自己的箱子。箱子里已经有四本实验本。
“抄一份干什么。”周维问。
“旧的那张有人踩过。”童晓棠说,“抄一份干净的,以后谁要看就给他看。”
“谁要看。”
“买板子的人。”她说,“他来问我们凭什么卖二十七,我就给他看这个。”
王海涛那天晚上算了一笔账。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先写一行:一个月一万两千块。
下面写:原来次品率百分之六点二,一天也不歇,一个月七百四十四块。现在百分之零点九,一百零八块。少六百三十六块。
第三行写:一块次品的损失。料二十一,工时十八,往客户那边赔的一块算一百一十九,一共一百五十八。
他把六百三十六乘一百五十八,算出来十万零四百八十八。
第四行写:多花的钱。板厚一块多三毛五,moS管多六毛,电阻多一毛五,加起来一块一。一万两千块,是一万三千二百。
他把十万零四百八十八减去一万三千二百,算出来八万七千二百八十八。
钢网和试板的钱他没有算进去。
那两笔一共一万一千八,他记在六月的支出里,没有摊到这个数上。
“为什么不摊。”江远问。
“摊进去是八万三。”王海涛说,“八万三也没有错。但试板的钱是一次性的,不是每个月都花。以后每个月都拿八万三去比,就显不出这一个月。”
写完他没有马上合本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把这一页上的四行数抄了一遍,抄得很整齐。
“干什么。”江远问。
“贴墙上。”王海涛说,“这张图是童晓棠的,这个数是我的。”
江远看着他。王海涛这个人,从二〇〇五年开始记账,账本从来不给人看第二遍。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签在墙上,只签在合同上。
“你不是不爱贴墙。”
“以前没什么好贴的。”他说,“这次有。”
他把那张纸贴在了那张失效地图的右边。贴的时候他用胶带把四个角一个一个压平,压完退了半步看,觉得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又上去撕下来重贴。
周维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差不多就行了。”
“差一点我也睡不着。”王海涛说。
那张纸上写的是四行:
少赔十万零四百八十八。
多花一万三千二百。
净:八万七千二百八十八。
“你这个一百一十九是怎么来的。”江远问。
“梁伟那边四千九百五十块板子,到现在还没有一块坏的。”王海涛说,“但账不能这么算。我按一块赔一百块往上加运费,算是保守。”
“保守应该把数算得更大。”
“保守的意思是往小了算。”王海涛说,“往大了算,贴出去的就是假数。”
“那就按你的数。”
那天晚上十一点,陆铮来找江远。
他手上拿着第二版板子的图,图上是新的三样东西:温度保护,电量均衡,还有一颗换了型号的计量芯片。
“第二版我算过工期。”他说。
“多长。”
“四十天。”
“四十天。”江远重复了一遍,“加上前面的一百四十三天。”
陆铮点了一下头。
“我们跟人说过一百五十天。”江远说,“你还记得那个数是从哪儿来的吗。”
“你写的。”
“我写的。”江远说,“写完了没人信。现在也没人信,但我们自己做出来了。”
他把桌上那张写着“净:八万七千二百八十八”的纸看了一遍。
“四十天。”他说,“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