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去了一趟华强北,买回来一台。
六十七块,现金。他买的时候没有还价,摊主还多问了一句:“要不要多拿几台,拿十台是六十四。”
回到厂里,他把那台机器放在桌上,跟自己做的一台并排摆着。
两台一模一样。黑的壳,边上一条两毫米的蓝线,右侧一个开关,底下两个口。连开关上那个斜着的凹槽都是斜着的。
“壳是我们的。”陈小满说。
她把两台机器的后盖都撬开。
撬开以后就不一样了。里面那块板子是一块最便宜的板,绿油的颜色比他们的深,上面三颗灯,按电压估电量,估出来的数能差百分之二十。没有库仑计,没有温度保护,也没有均衡。
“壳是抄的,板子是新的。”童晓棠说,“他把外面抄了。”
陆铮把抄来的那块板子接上电,做了一次对比测试。
两台机器都充满,再接上同一个假负载放电,每十分钟记一次数。
他们那台的显示,从头到尾偏差最大是百分之二。抄来那台,显示还剩两格的时候,实际只剩百分之八;显示一格的时候,实际已经放完了。
“客人看见一格还能用。”童晓棠说,“用两下,手机没电了,机器也没电了。他下次就不买这一家。”
“他自己也知道。”江远说,“他卖六十七,就是要赶在客人知道之前卖掉。”
“外面最便宜。”江远说,“外面一眼看得见,里面看不见。”
第二天,周维去了给他们开壳的那家模具厂。
模具厂在东莞,一个两百平的车间,三台注塑机。老板姓刘,四十来岁,见了周维没有躲。
“模是我这边出的。”刘老板说,“上个月有人来找我,说要一模一样的,我问他跟你们是什么关系,他说是亲戚。”
“你就开了。”
“他给钱。”刘老板说,“一万八,现金。我这边一个月挣不了两万。”
周维回来的时候把这个数报给江远,报完他说了一句:“我想把模收回来。”
“收不回来。”江远说,“模在他那儿,图纸也在他那儿。你把模拉回来,他再开一副,一万八。”
“那就换厂。”
“换。”江远说,“换厂,重新开模,我们自己出两万八。这一笔记我们头上。”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第一个告诉他们的不是周维,是一个深圳的客户。他打电话来问:“你们是不是出了一款便宜的,卖六十七。”
“没有。”周维说。
“那我在赛格看见的,是不是假的。”
周维那天下午才坐车去的华强北。
苏晓是当天下午来的电话。她的话很短。
“六十七。”她说,“我们七十九。差十二块,客人一眼看得出。”
“你怎么说的。”
“我跟他们说我们的东西不出事。”苏晓说,“他回我一句,出事了你赔吗。我说赔。他说你赔多少。我说坏了就换。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降。”苏晓说,“降到六十九。差两块,客人就觉得我们的好。一个月我们能多卖两千台,多卖两千台就是十五万八。”
“不降。”
“你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有两个。”江远说,“第一个,降了十二块,就是降了十二块。全国有几家在做这个的,他们明天就跟着降,后天再降。一个月以后,七十九的东西卖到五十九,谁都赚不到钱。第二个,我们的壳是他抄的,他抄了壳,抄不了里面。要是我们降到六十九,就等于承认壳才是值钱的东西。”
苏晓在那头停了几秒。
“你说的这两个理由,我要拿去跟档口讲。”
“拿去。”
“他们还问一句,你们有没有什么证。”
“什么证。”
“就是那张纸,证明这个壳是你的。”苏晓说,“义乌那边认纸。”
那天下午,江远让周维去查了专利的事。
周维跑了两趟,第一趟去的是市里一家代理所,问了价钱:外观设计专利,一件四千块,官费加代理费,慢的话八个月下证。
“八个月。”周维说,“八个月以后,人家卖了几十万台了。”
“先办。”江远说,“办了我们有一张纸。这张纸不是给他看的,是给档口看的。”
他办了三件。壳一件,显示窗口一件,连外壳上那条蓝线也单独立了一件,理由是蓝线的位置和宽度构成整体视觉效果。三件一万二千,交了加急,代理所说最快六个月。
代理所要填一个设计人。周维把表拿回来问江远填谁。
“填陈小满。”
“不填你。”
“壳是她做的。”江远说,“十一版图,两毫米改成三毫米又改回来,一米二摔五次。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她知道。”
周维在表上写了陈小满三个字。
陈小满后来看到那张受理通知书,第一句话是问:“上面为什么有我名字。”
“因为是你做的。”
她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收进自己的图册里。
第二件事是陆铮做的。
这一次他没有用四十天,用了十二天。他做的事是给固件加一层跟芯片绑在一起的校验:那颗计量芯片出厂的时候里面有一串唯一的编号,固件用这串编号算一把钥匙,算不出来就跑不起完整的计量。
抄板的人可以把电路抄走,把元件型号抄走,把板子的大小抄走。他抄不到那一串编号,也抄不到那把钥匙。
“他抄走以后会怎么样。”江远问。
“能亮灯,能量,但量不准。”陆铮说,“他只能自己猜参数。猜出来误差在百分之八以上。”
“百分之八是什么概念。”
“客人用两次就能看出来。”
周维在旁边听着,提了一个主意。
“要不要把芯片上的字磨掉。”他说,“华强北那边都这么干,磨了字,人家不知道你用哪颗。”
“不磨。”江远说。
“为什么。”
“磨字是那一行的做法。”江远说,“去年三月,老冯带我进过一间作坊,六个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拿砂纸把旧电芯上的字磨掉。我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江远说,“但我不想让我们厂的人,第一天学会磨字。今天磨芯片,明天就敢磨别的东西。”
一个月以后,结果出来了。
九月的第一周,苏晓那边报了三个数。
第一个数:他们的标准款,九月第一周出了一千九百台,比八月同期多四百。
第二个数:华强北那家的六十七,摆了二十天,档口老板开始退货。理由不是质量,是没人要——客人到柜台前面,问一句是不是远芯的,不是就走了。
第三个数:那家往义乌发过一批两千台,退回来三百多台,退的原因写着“电量显示不准”。
王海涛把这三个数抄在本子上,抄完算了一笔账。这一轮他们一共花了四万:换模具两万八,专利一万二。陆铮那十二天没算钱。
这一轮他们没有降价。
“四万。”王海涛说,“要是当时降十二块,一个月少赚两千台乘十二,两万四。两个月就亏掉了。”
“账不能这么算。”江远说,“降价不是亏在钱上,是亏在以后。”
“这句话我也抄下来。”王海涛说,“哪天你自己降了,我拿给你看。”
“抄。”
九月二十二号,三件专利的受理通知书下来了,代理所把那张纸寄到厂里。
陈小满把那张纸拿去复印了一份,贴在车间那面墙上,跟失效地图、王海涛的八万七、童晓棠的六个字排在一起。
墙上的纸从左边到右边,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三张了。
九月二十六号下午,老冯打来电话。
他从广州打过来,一开口就说数,这是他的习惯。
“春节前,电芯要涨。”他说,“起码两成。”
“哪一款。”
“两千毫安时的,你现在用的那一款。”老冯说,“现在四块八,我给你留了半个月的账期;过了年五块六都不一定拿得到。”
“为什么涨。”
“缺。”老冯说,“今年下半年,做充电宝的厂比去年多了一倍。都在抢。”
江远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记得这件事。他记得二〇一〇年过年前后,两千毫安时的电芯没有涨,反而稳了一整年。
“我算一算。”他说。
“你算。”老冯说,“算完给我电话。要囤就早囤,晚了就不是涨两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