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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人生第一个百万- 第149章 退不出去的押金-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149章 退不出去的押金
    九月开头,客服间的墙上钉了一张新表。客服间是仓库隔出来的一间,四部电话,墙上钉了三块隔音棉。三个接电话的姑娘,加上陈小满,四个人轮着接。墙上的表,每天下午四点填一次,填的是昨天接了多少个电话。江远进去的时候,两部电话正同时响。靠窗那个姑娘捂着话筒侧过身,另一只手把一杯水往嘴边送,水到嘴边又放下了。“最多的一天多少个。”江远等那部电话空下来,问。“两百七十笔。”陈小满说,“上礼拜三。”靠窗那部电话又响了。接电话的姑娘按着话术道歉,对面骂了几句,挂了。姑娘放下电话,把单子上的字补完。“这通几分钟。”江远问。“十四分钟。”“查出原因了吗。”“查出来了。浦东大道那台,两格触点歪,明天派人去修。”“骂人,骂在谁身上。”姑娘没答。陈小满替她答了:“骂在我们身上。可他明天还会借,因为他门口只有这一台柜子。”九月的表跟以前不一样,右边多了一栏,就两个字:押金。这一栏的单子,陈小满按她做图标的老习惯,一类一个颜色,整整齐齐钉成一摞。“四十三笔。”她说,“退不出去的押金,四十三笔,一笔五十九块。钱不算多,事不小。有个客人是第三次打进来了。”江远把单子一张一张翻。“都是什么原因。”“两类。离线的二十七笔,触点歪的十六笔。”陈小满说,“离线,是人把宝还回去了,柜子断着网,记录传不上来,系统里一直挂着借出,押金就退不了。触点歪,是宝插回去了,格子里的铜片歪了,柜子没认出来,一样挂着借出。”她抽出最上面那张单子。“这个大姐,浦东的,宝还了六天。今天在电话里说,你们不信就派人去那个柜子看,我把宝插在第几个格子,我都记得。”“第几个格子。”“第九格。”江远把四十三张单子在桌上码齐,用手按着。“走。”他对陈小满说,“去看看那台柜子。”浦东那台柜子立在一家快餐店门口。老板娘认识陈小满的声音,隔着门喊:“又来啦?那位大姐上礼拜还来问过两回,我都不好意思了。”第九格里果然插着一支充电宝,柜子面板上的绿灯亮着,一格没少。陈小满当着江远的面,把宝拔出来又插回去。面板上的灯闪了两下,灭了。“触点歪了。”她说,“它没认出来。”江远蹲下去,把那格的铜片看了很久。铜片歪的角度不大,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十二个格子他一个一个按过去,另外有两格,压下去的手感也不一样。“一格歪,卡一个人。”他站起来,“我们一千八百多台柜子,多少格是歪的?”陈小满没答。这个数没人统计过。“不是客人的问题。”江远说,“是我们现在退一笔押金,要三样东西一起点头——柜子认,网络通,手机上收得到消息。缺一样,就卡死。三样里有两样,根本不该由客人管。”回到车上,江远把四十三笔单子重新分成两摞。“这一摞是网络的错,这一摞是格子的错。”他说,“没有一摞是客人的错。错不在客人身上的事,规矩就不能冲着客人去。”“那怎么办。”“改规则。四个字:插回去就退。”回到厂里,江远把规则一条一条说给周维听。“宝插回柜子,插到位,就算还了。不需要手机收消息,也不需要网络。”他说,“柜子本地记一笔,断着网先存着,晚上联网补传,押金照退。”“柜子怎么知道插到位了。”“每个格子加一个机械开关。铜片歪不歪不去管它,压到位,开关闭合,就记账。开关归你办,一个几毛钱,巡检的时候顺手换。”周维在本子上记完,抬头。“本地记账有漏洞。有人插进去,机器记了还了,他再拔走呢。”“那就当他还了。”“多退的钱算谁的。”“算公司的。”江远说,“信人一次,比赔钱便宜。”“这笔账怎么算的。”“一笔投诉进来,客服要接、要查、要派人到柜子跟前,前后四十分钟。”江远说,“四十三笔,就是将近三十个小时的人工。这还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是那位大姐挂电话前的那半句——我以后不借了。她一个月才用我们几次?可她办公室那一层的人,都听见了这句话。”周维不说话了,把本子又翻开,加了一行。巡检队是那个礼拜拉起来的。七个人,两辆二手面包车,一个月八万三。周维把上海划成七条线,一人一条,一千八百多台柜子摊下去,一人一天看九台上下。招的都是嘉定附近会骑车的人,培训半天,考了两道题:一格一格按过去,手感不一样的都记下来;店长问什么,不许说“不知道”,记下来带回来问。队规是周维定的,江远只添了一条:每一台柜子,一个月至少要有人站在它面前看一眼。“看什么。”带队的老乡问。“看格子正不正,柜子脏不脏。”周维说,“再看店长还认不认得我们。”“认不认得怎么算数。”老乡问。“你进门他抬一下头,这一趟就没白跑。”周维说,“他要是不抬头,你想想为什么。”新规则先拿三台柜子试了三天。第三天晚上,第一笔断网期间还回去的宝,押金自动退了,一分没耽误。补传的记录一共十七笔,笔笔对得上。陈小满在记录后面画了个勾。勾是蓝的,她的笔全是蓝的。回访电话也是陈小满打的。大姐在电话里说,押金退了,退得挺快。挂之前她又问了一句:你们那个宝,借一次到底多少钱。陈小满把这句学给江远听。江远想了想。“她用了六天,才搞清押金和租金是两回事。”他说,“贴纸上再加一行:两块钱一小时,封顶十块。别让客人猜。”第四天,规则推到全部柜子。陈小满把“插回去就退”五个字印成一页蓝底贴纸,贴在每台柜子的面板上。她说,客人不看说明书,只看得见贴纸。月底前两天,周维把巡检的本子收上来,一个月记了一百三十多条,两成是格子歪。江远让人把触点那几页拆下来,钉在工程组的墙上。“钉在那儿干什么。”周维问。“让画板子的人天天看看。”江远说,“客人的手,比我们的测试台狠。”月底,王海涛来对账,把一张单子压在桌上。“多退了。”他说,“一万二千三百块。有人是系统晚退了两天,他自己又插回去一回,退了两遍。还有三笔,查下来人压根没还,柜子也给他退了。”“开关闭合了?”江远问。“闭合了。”王海涛说,“碰的也好,怎么的也好,账上是一万二千三。”“那三笔压根没还的,追不追。”王海涛问。“不追。”“不追,下个月就有人学。”“学的人多了,我改回来就是。”江远说,“追回来的,一笔五十九。为五十九块钱派人上门,店长看着,客人看着——这笔账你算过吗。”王海涛没接这句,把笔搁下了。江远把单子拿起来看了一遍,递回去。“记到‘让出去的账’那一栏。备注写四个字:先信人一次。”王海涛翻开黑皮本,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一会儿。“一万二千三。”他说,“够给巡检队发一个半月加班。”“也够买回一层楼的口碑。”江远说,“你挑一个。”“那巡检队八万三呢。”王海涛说,“这笔你打算摊在哪。”“摊到台上。”江远说,“一千八百多台,一个月八万三,一台摊不到五十块。”“五十块也不少。”“一个店长一个月分几百块。”江远说,“我们多摊五十块,换的是他门口那台柜子永远有人看。”王海涛把笔落下去,写得很慢。写完他把那一行从头念了一遍,念到“先信人一次”,停了停。“行。”他说,“这一栏今年是越写越长了。但愿它长到头,能长回来点东西。”“长不回来,也就一万二。”江远说,“赔得起。”“我记的不是钱。”王海涛把本子合上,“我记的是这个规矩。有了第一回,往后一万二就不是一万二了。”十月的第一个礼拜,陈小满把墙上那张表取下来,换了一张新的。新的表上,她没有再画“押金”那一栏。旧的没扔,钉在客服间门背后,右上角写着两个数。一天两百七十笔。一天四十笔。新来的客服问,这是什么。陈小满说,这是我们花一万二买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