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那条线是十二月十四号停的。按计划，四十天，一月二十三号通电。
实际是四十五天。
多出来的五天，出在叠片机的地基上。旧设备抬进来那天，邓工让人先打承重，打出来差了一截。混凝土铲掉重浇，光养护就要五天，一天都省不得。周维在协调会上把这件事说了三遍，说一遍，心疼一遍。
“多五天，就是多五天的产能。”
“多五天，换的是往后十年地基不裂。”邓工说，“这笔账，我替你认了。”
周维没再说什么。散会的时候他把那页协调记录抽走，回到自己办公室，在“五天”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了一道，又画了一道。
改造的活，组长是小何，带十二个人。
宣布那天，底下有人问了一句：他今年多大。
“二十二。”郝建民说，“手比他稳的，站出来，我换谁。”
没人站出来。小何擦了两年导轨，白手套一天三换，只只都是白的。这件事全车间都知道。去年大电池那两条线装机，导轨也是他擦的，郝建民在边上教的。
十二个人分三组，拆、装、记。登记本就放在门口那张桌上，从十二月十四号记起，一天一本。拆下来的螺丝，几颗，什么规格，装回哪个位置，拆的人名字写在旁边。小何每天下班前把三组的本子收上来，一页一页对，对完在封皮上签自己的名字。
分活那天，小何把十二个人叫到一起。他没有讲话稿，就在白板上画了个圈。
“会拆的，手轻，四个。”他说，“会装的，手正，四个。会记的，字清，四个。谁觉得自己放错了组，现在说，我调。”
没人说。他就照这个分了。
“你签这么勤干什么。”有个比他大八岁的师傅笑他。
“郝师傅说的，纸上的东西不会忘。”小何说，“人会的。”
那个师傅没再笑。第二天他拆完一组螺栓，自己先跑到桌前，把规格一颗一颗抄了，名字签在后面，签得工工整整。
一月十四号，出了一件事。
第二组把一节输送辊道装回去，试转的时候有声音。小何拿听棒贴上去听了一节，跟郝建民听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拆开一看，垫片少了一颗。
登记本上写的是两颗，机器里只有一颗。
三个人把那节辊道边的地扫了三遍，垫片在油泥里找着了。装回去，试转，声音没了。
这事报到郝建民那儿，他就问了一句：“登记本上怎么写的。”
“两颗。”小何说，“少记一颗，是我们记的错。少装一颗，是装的错。这回是装的错，记的没错。”
“错在人，不在本子。”郝建民说，“本子没白记。这就是我让你们记它的缘故——机器不会说话，本子替它说。”
小何回到车间，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在当天的登记本上，写了一整页。写完他念给全组听了一遍。
念完他说：“从明天起，每装一步，对照登记本念一步。念出声。麻烦是麻烦，可垫片只有一颗，机器只有一台。”
一月八号，地基养护到期，叠片机重新落位。落位那天，郝建民蹲在机座边上，拿水平仪看了三个方向，看完把水平仪收了。
“误差半格。”他说，“在规矩里。”
那些天，周维每个星期五下午来一回，站在车间门口看十分钟。
他不催。他每次来，只问小何一句话：今天到哪儿了。小何答一句，他点点头，走。
有一回江远碰见他，问他怎么不进去看。
“进去看，是给他们添压力。”周维说，“我在这儿问一句，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等。等的人不骂人，可等的人天天来。”
“四百八十万的亏空，还疼吗。”江远问。
“疼。”周维说，“可我改主意了。上礼拜我去常州盘库，宋厂长问我，东区那条线什么时候通电。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
“没笑。”
“他等的就是这条线。”周维说，“所以这四百八十万，我认了。”
小何把这几个字记在本子上。记完他问了一句：“郝师傅，落位以后呢。”
“落位以后，看通电。”郝建民说，“通电那天，才是这条线改没改成的日子。”
一月二十六号晚上，排班表贴出来：二十八号上午八点，通电。
二十七号夜里下了雨夹雪。二十八号早上六点差十分，小何到了车间。门卫在登记簿上写：六点十分，东区，小何，带组。
他进车间先换鞋，戴帽，然后从东头走到西头。十二本登记本，一本一本翻。翻完最后一本，他抽出白手套，把叠片机的轨面抹了一遍。
手套拿下来，还是白的。
天亮以后，雨夹雪停了。车间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小何用袖子擦开一块，看了一眼外面的路。七点开始，十二个人陆陆续续到了，没有一个迟到的。有个师傅进来的第一句话是：路上的冰，摔了两个跟头。
“摔了怎么还来这么早。”小何说。
“通电。”那师傅说，“一辈子看不了几回。”
七点五十，人齐了。郝建民到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小何。
“几点到的。”
“六点十分。”
“为什么早来。”
“头一次通电。”小何说，“睡不住。”
八点差三分，童晓棠来了。她没进操作间，站在玻璃窗外，实验本抱在怀里。
八点整，郝建民合上了闸。
涂布机先空转。电机的声音从低到高，稳住。电流表的指针起来，比铭牌上的数低了一截。郝建民拿听棒贴在轴承座上，一节一节听过去。空转一个钟头，表针没跳过一次。
九点，第一卷走带。白色的极片从涂布头底下过出来，边缘齐齐的。烘箱三段温度一格一格往上爬，停在设定上，不动了。
小何站在张力表前面，看了整整两个钟头。表针稳稳的，几乎不动。
中午十二点，头一段极片裁下来，江远接过，隔着玻璃递给了童晓棠。她接过去，翻开实验本，把那一段夹了进去。她来的时候没说话，走的时候也没说话，只是把本子抱得比来的时候紧。
江远在车间里站了一下午。他把那条线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了两遍。
走第一遍的时候，他看的是机器。走第二遍的时候，他看的是登记本摞在门口桌上的那一摞——十二本，一本一天。
“周维。”他说，“四十天以前，这条线一个月出小电芯一千五百万颗。四十五天以后，它出的是一组一组、装得上车的东西。”
“账不一样了。”周维说。
“人也一样了。”江远说，“十二个人拆过它一遍，又把它装回去。这条线往后出的每一组电池，里头都有这十二天的手。”
下午，郝建民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字签得很小，小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签完他把笔收好，把单子推给周维。
周维看了一眼：“郝师傅，这字也太小了。这么大的事。”
“我签了一辈子，都签这么小。”郝建民说，“签大了像骗人。”
他把交接单拿回来，指了指签名那一小块。
“国营厂三十年，我见过签字签满一页的人。厂没了，他们的字还在档案里，人早找不着了。字是压在纸上的秤，称的是你担得起多少。我担得起这一小块，我就签这一小块。”
周维把交接单收起来的时候，江远到了。
他把交接单铺在桌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四十多页登记本合起来的东西，最后归成了一张单子：改造完成，各项合格，交付使用。
然后他拿起笔，在交接单下面添了一行字。
这条线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进台账。
添完他把笔递给小何。
“报名字。”他说，“从你开始。”
小何站直了，一个一个报。十二个名字，报得不快，一个不错。报到第十三个，是他自己，他停了一下，才说出口。
江远把那行名字看了很久。
两年前，这个车间空着，机器还在海上。也是这个人，跪在导轨边上问过他一句：明年这两条还开不开。
他当时答的是：有单就开。
那天夜里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这句话我说谎了。
“小何。”他说。
“哎。”
“两年前那句话，有单就开。现在算是兑现了。”
小何想了想，摇摇头。
“江总，那句话没说谎。”他说，“有单，线就开。现在有单了。”
江远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解释。有些账，记在纸上；有些账，记在人身上。两本都对得上，才算平。
王海涛第二天把十三个名字抄进台账。抄完他数了一遍，跟登记本对了一遍，然后在这页台账的角上写了一行小字：这条线四十五天，登记本十二本，名字十三个。往后谁问这条线是怎么改出来的，我翻得到人。
抄完他没有合上台账，又在那一页底下添了一笔。
东区线改造，人工、误工、加班餐，全部入账。四百八十万的亏空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人，一个没走。
他把皮筋在黑皮本上绑了两道。这回绑第二道，不是因为心里没底。
是因为这一页，他不想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