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号，生产会开到一半，周维把排产表合上了。
“大电池的活，排到四月了。”他说，“车厂第二个车型，储能那头，都在催。不是我们不想接，是线不够。”
“小电芯那边呢。”江远问。
“东区那条线，设计一个月一千五百万颗，上个月实出一千四百六十万颗，良率九成七。”周维说，“订单是饱的，账也是饱的。全厂利润头一名。”
“把它停了。”江远说。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坐在角落里记纪要的陈小满，笔停在了半空。
“停了？”
“改。”江远说，“把这条小电芯线，改成大电池线。车厂的单子在门口等着，储能的单子也在门口等着。小电芯这边，盘子到头了。产能是有限的，放在到头的盘子里，就是浪费。”
周维把排产表翻到最后一页，压在桌上。
“江远，这条线是这个厂最能赚钱的一条线。”他说，“改造要停线。郝师傅估过，从停电到通电，四十天。四十天，少出两千多万颗。账上，当月少赚四百八十万。”
“我知道。”江远说，“这四百八十万，我自己算过一遍。”
“你知道，我还是要说一遍。”周维说，“两千多万颗，别的线加班加点，能补回来一半。补不回来的那一半，就是我们白白送出去的产能。产能这个东西，送出去容易，收回来，一天一天都是钱。”
“那你说说，大电池那边等不等得起。”江远说，“车厂的验货五月就过了，单子压到现在。再压半年，人家去找谁，你我心里都清楚。等到那时候，这条线还是全厂最能赚钱的线，也是最没用的一条线。”
周维不说话了。他把排产表折起来，又打开，又折起来。
“还有一件事你没算。”他说，“已接的小电芯订单，怎么办。”
“三天里挨家打招呼。”江远说，“延后二十天交货，运费我们出。有一家不肯延的，那一单我们自己贴钱从别的厂调货。这笔钱记下来，记在我名下。”
“又记你名下。”周维说，“今年记在你名下的，已经有三笔了。”
“所以这道题我才做得起。”江远说，“赔的钱从我名下走，产能的账才轮得到我说。”
周维看了他一会儿，把笔往桌上一放。
“四十天。”他说，“我只有一个条件。停线这几天，东区的人一个不许闲着，全部拉去支援大电池那两条线，工资照发。人一散，再聚起来就不是四十天的事了。”
“本来就该这样。”江远说，“线停四十天，人不停。”
“还有个事。”周维说，“改造要人手，拆和装不是一伙活。拆的人要懂这台机器，装的人要懂大电池。两边都对得上的人，厂里没有几个。”
“谁对得上。”
“你猜的没错。”周维说，“郝师傅，加上小何。”
“小何。”
“擦导轨那个小何。”周维说，“这条线上的事，从浆料到化成，他挨个岗都顶过。去年大电池那两条线装机，导轨是他擦的，郝师傅教的。他现在见了机器，先看手，再看眼，最后才动手。郝师傅说他这个人，是线养出来的。”
“那就他。”江远说，“当组长。带几个人，你跟郝师傅定。”
“他才二十二。”
“郝师傅二十几岁的时候，管过多少人。”江远说，“线不看岁数，看手。”
周维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记完抬头。
“我这就去东区。”他说，“停线以前，把排产挪完。挪一家，我亲自去一家。”
“好。”江远说，“去完回来告诉我，哪几家难谈。”
第二天上午，江远去了东区。
郝建民已经在机器边上站着了，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是他自己画的：小电芯的卷绕段整段要拆，换叠片；极片宽一倍，厚一倍；化成柜的电流一颗一颗重新标定；除湿间往东墙扩三米。
“你看看，还有什么漏的。”江远说。
“漏的没有，难的有。”郝建民把图纸展开一角，指着卷绕段，“小电芯的极片薄，卷起来没事。大电池的极片厚一倍，卷绕一折，极耳那儿就伤。伤了当时看不出来，装成组，路上颠三个月，返修单就来了。所以要改叠片。叠片慢，慢就慢在一张一张码，可是它不伤。”
“工期呢。”
“四十天，一天不多。”郝建民说，“我排过的。拆七天，土建十天，装十五天，调八天。压着一天余量都没有。”
“余量呢。”
“余量在这儿。”郝建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拆的时候我在，装的时候我在，调的时候我也在。”
江远把图纸卷好，还给他。
“郝师傅，说句实话，这一票我要是做错了，四百八十万打水漂，年底分红就没了。”
“你做错的时候少。”郝建民说，“不过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做了三十年电池，第一次见有人主动停一条赚钱的线。”
“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不是。”郝建民说，“是提醒你。停一条线容易，写个条子就行。开回来难。四十天里，拆下去的每颗螺丝都要记位置，改过的每个参数都要留底。这些活没人看见，看见了也不觉得难。可少记一颗螺丝，通电那天就要还。”
“规矩你来立。”江远说，“立了贴墙上。”
“第一条我今天就能贴。”郝建民说，“拆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登记，贴照片，写位置。谁拆的，谁的名字写在旁边。”
“就这一条？”
“就这一条，够他们干四天的。”郝建民说。
改造开工那天，是十二月十四号。
早上八点整，郝建民亲手拉下了东区那条线的总闸。整条线安静下来的时候，车间里站着二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那台涂布机转了两年多，声音早就成了车间里的一部分，这时候一停，人耳朵里反倒空了一块。
小何站在第二排。他手里捏着一副白手套，没戴。别人散开去领工具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看了一眼机身侧面那张参数标签，又看了一眼配料间的墙。
然后他转身去领他的登记本了。十二本，他一本一领，抱在怀里，像抱一摞砖。
九点，拆解开始。登记本摆在车间门口的桌上，第一页第一行，郝建民自己写的：涂布段，刮刀一副，拆解人，郝建民。
上午十点多，童晓棠来了。
她没有拿实验本，也没有穿白大褂，就那么站在涂布机前面。机器还带着余温，机身上贴着她两年前写的参数标签，边角卷了，字还清楚。配料间的墙上，那袋写着第1次的浆料还挂着，塑料袋发黄了，没摘。
她站了有十分钟。伸手在机身上拍了两下，像拍一个要出远门的人。
然后转身走了。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周维站在江远旁边，看着她走出车间大门。
“她这是……”
“别问。”江远说，“这条线上挂着她那袋第1次的浆料，墙上贴着她涂了十二次的参数。这条线是她一笔一笔记出来的。停这四十天，她比谁都清楚要还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排安静下来的机器。
“等线开起来那天，她还会来。”江远说，“这一天记着点，她来了，别让她站着。”
那天晚上十点，江远一个人又去了一趟东区。
车间里没开灯，他把门口的灯打开。登记本摆在桌上，已经记了三大本。拆下来的东西靠墙码成一排，每件东西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名字和位置，照片钉在旁边。刮刀用油布包着，包了两层。
他沿着那条停下来的线，从东头走到西头。
两年前这条线开起来的头一个月，一天只敢排八千三百颗。后来是一天两万，再后来是一天五万。一颗一颗，都是从这台涂布机底下过去的。
“四天能干完的活，干四十天。”他身后有人说话。是郝建民，拎着水壶过来加水。
“我知道多。”江远说，“可是不这么干，对不起它。”
“这话我爱听。”郝建民说，“设备跟人一样，你对它省事，它就对你出难事。你对它下笨功夫，它给你省大钱。”
“四十五天以后，它就是大电池的线了。”
“四十天以后，”郝建民拧上水壶，“它要是还认得你，你就接着叫它老伙计。”
那天夜里，王海涛在台账上开了一页新的。页头写着一行字：东区线改造，停四十天。
底下第一笔，就是那个数：四百八十万。
他在数后面添了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三个字：主动停。
写完他把台账合上，又打开，把周维下午报上来的那几个数抄进去：延后交货的客户二十三家，一家不延，自贴调货的那家姓陈，单子九千颗。他在最后一行添了一句：这些都不是损失，是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