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嗅到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暖意，猛地掀开被子探出头时，日头已经爬过了檐角，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
她第一反应就是往周遭扫了一圈，眼睛骨碌碌转，又屏着呼吸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发现房内空荡荡的，没有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重新陷回被褥里软了一会儿，才麻利地爬起身梳洗。
她对着铜镜将乌黑的长发顺得顺滑，一绺一绺从头顶梳到发尾，几缕发丝细细编成长辫，在头顶松松盘成精致的环，余下的长发如墨瀑般垂落，直抵纤腰。
镜中的少女眉眼间还带着昨夜未褪尽的几分羞意，眼波流转间像含着一汪春水。
收拾妥当的小唯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径直找上了彩雀，两个人一溜烟钻进了厨房，淘米洗菜，切菜声和灶火声混在一处热热闹闹地响起来。
炉灶里的火烧得旺，火焰一跳一跳地舔着锅底，蔬菜的鲜气混着米香慢慢漫出来，从厨房门口一缕一缕地飘出去，飘得满院子都是。
香味刚漫到前院，鼻子最灵的庞朗就摸着肚子找了过来，脚还没站稳就伸着脖子往锅里瞧，刚跨进厨房门槛，后面一道清冷淡然的身影也跟着踏了进来——浮生不知何时现身，目光扫过灶边系着围裙、脸颊沾了点薄灰的小唯，眸底的冰意软了几分，像是被清晨这阵烟火气暖开了一道细缝，沁出些微不易察觉的柔和。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厨房这下挤了四个人，转个身都怕碰到锅沿，胳膊肘几乎要挨着胳膊肘，连转身拿个勺都得侧着身子。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升，把几个人的面孔都笼在一片氤氲里，连眉眼都变得模糊柔和了些。小唯机灵地拍了下手，清脆的声响把几人都引了过来，她笑盈盈地开口：“这儿挤不下啦，庞朗你搭把手端粥，彩雀拿碗，咱们先把粥摆到外边餐桌上去。”
说着她自己转身扎回灶台，把昨天采回来的脆嫩野菜分拣开来，利索地去掉黄叶老茎，再过沸水焯得翠生生的，捞起来沥干水分，调汁、凉拌，动作麻利得像阵风，不过片刻就整出了三道清润爽口的凉菜，青脆鲜亮地码在白瓷盘里，一并端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下，庞朗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嘴才张了一半，接收到小唯递来的眼神，那眼神里三分警告七分羞恼，他立刻会意地闭了嘴，又摸了摸鼻子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头闷笑。
一时间石桌边安静得很，四个人都端着温热的蔬菜粥，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眸慢慢搅动碗里的米粥，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有粥香裹着清晨的风，在几人之间悄悄流转，偶尔有米粒碰到瓷碗边沿，发出极轻的一点响声，才让这静默不算太过难熬。
最先忍不住打破安静的是彩雀，她舀了一勺粥吹凉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开口，说话时热气还从碗沿往上飘：“说起来，昨天傍晚我去后山那边采野葱的时候，看到东边山坳里的桃树都开花了，粉嘟嘟的一大片，好看得紧。咱们今天上午要不要过去折几枝回来插瓶？顺便还能摘点桃花做桃花酿，再过些日子天热了，冰在井里挖出来吃，想想都痛快。”
庞朗闻言立刻接了话，像是早就等着这个话头：“折花这事我来就行，桃花酿我也会做，小时候我阿娘每年春天都要做一坛，放冰糖的时候要放多少我都记着。等会儿吃完了我去搬梯子，咱们多折几枝开得旺的。”
他说着伸手往小唯那边递了个眼神，嘴角还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浮起来，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毕竟咱们院子里，也该添点新鲜活气了。”
他眼尾微微挑起，说不清是打趣还是真觉着这院子冷清，自打搬来之后院中只种了些寻常草木，开花的时节也短，若能折几枝回来插在窗下，倒真添几分春意。
小唯刚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凉拌木耳，被这话一呛，差点咳出声来，耳尖瞬间又浮起了薄红，连忙端起粥碗抿了一大口压下去，瞪了庞朗一眼，却没敢往浮生那边看。
她垂着眸搅了搅碗里的粥，只觉那几粒米都要被自己搅碎了，心里又慌又乱，偏还要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连碗沿都差点碰着了鼻尖。
浮生握着粥勺的手没动，只是偏过头看了眼小唯泛红的耳尖，喉间溢出一点极低的笑意，声音清清淡淡地开口：“折桃花我也可以去。”
他语气平常，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可落在小唯耳里，却像一阵轻风贴着耳根拂过，心里那点本就压不住的羞意又涌高了一寸。
他这话一出，连彩雀都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小唯脸更红了，放下粥勺挠了挠耳后，小声嘟囔：“你们都笑什么，再笑我就不帮你们摘桃花花瓣了。”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嗔意，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听不真切，反倒让那几分羞恼都化成了缠人的软语。
一顿早饭就在这断断续续的笑闹里吃完了，收拾好碗碟，庞朗扛着梯子往东边山坳走，彩雀拎着竹篮跟在后面蹦蹦跳跳，没一会儿就把小唯和浮生甩在了身后。
晨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山里草木初醒时的清鲜气，轻轻掀起几片衣角，又悄无声息地钻进袖口，把方才饭桌上的那一点燥热也吹散了几分。
山径两旁的青草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小唯拎着裙摆慢慢走，露水沾湿了她的鞋尖，凉丝丝的。她走得不快，裙摆被草叶上的水珠一下一下地拍打，脚边的野花也跟着轻轻摇晃。
浮生跟在她身侧，步子放得极慢，偶尔她走到草叶茂密的地方，他就伸手替她拨开横出来的枝桠，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胳膊，带来一阵极轻的凉意，惹得小唯心里又微微晃了晃。
走到山坳口的时候，果然看见一大片粉云似的桃花铺在坡地上，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发间、落在肩头，连空气里都飘着清浅的桃花香。
那香不浓不淡，像浸了晨露，又像从枝头轻轻滤下来的细密甜意，一层一层漫过来，把整片山坡都笼在一片柔软的粉红里。
庞朗已经爬上梯子，挑着开得最盛的枝桠往下折，彩雀蹲在底下捡掉下来的花瓣，满满铺了一篮底，见两人过来，抬头笑着喊：“你们快过来闻，这桃花香比城里卖的香粉还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