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小雀鸟扑棱着翅膀，翅膀尖沾了点草叶上的露水，一掠而过的时候惊飞了停在枝桠上的夜蛾。她飞一段就落回枝头歪头看看，见哪棵树干上爬了肥嫩的虫子，就歪着头啄下来，叼着往石堆边的干净草叶上放，不一会儿就攒了小半堆饱满肥嫩的虫儿，油亮油亮地在月光下泛着光。
那虫子个个滚圆，肚腹裹着一层细薄的油脂，被月色一照，竟像嵌在绿草间的一粒粒乌亮的小珠子，透着山野间特有的肥腴气。
庞朗循着土质的湿润程度找过去，果然在一片松树林的腐殖土下翻到了好几丛肥壮的松露，又在一棵倒掉的老栎树根部找到了一簇抱团长的鸡枞，伞盖顶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摸上去都带着山中夜里的凉润气。
竹篮没装多一会儿就满了大半，他直起腰揉了揉肩膀，抬头往远处看，就看见点点银光在林间穿梭，时不时落下一声清脆的鸟鸣，像把月光都揉碎在了林子里。
那鸟鸣细而清，穿过层层枝叶，在夜雾里轻轻打了个旋，钻进耳朵里像一滴凉丝丝的露水，叫他忍不住停下动作，循着声音望了好一会儿。
等彩雀攒够了想吃的虫子，庞朗的篮子里也堆得冒了尖，两人找了块避风的岩石凹处，捡了干柴点起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来，把周边的夜色烘得暖融融的，火舌舔着干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几点火星子随风飘起来，又缓缓散进黝黑的天幕里。庞朗用树枝串了虫子放在火上慢慢烤，不一会儿油脂就渗了出来，滋滋地响着，飘出一股焦香。
那香味浓得化不开，裹着炭火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把山间夜里的凉意都逼退了几分。彩雀变回人形蹲在旁边，撑着下巴盯着火堆直咽口水，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时不时伸手拨弄一下火堆，让柴火燃得更旺些。
烤好的虫子外皮焦脆，内里带着软嫩的鲜气，彩雀吃得一脸满足，庞朗就坐在旁边帮她剥刚烤软的野栗，剥好一颗就放进她手里。野栗壳被火烤得绽开小口，露出里面金黄绵密的肉，捏在手里还烫着指尖，他却剥得耐心，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递过去。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风从山间吹过，带着松脂的清香，混着烤肉的香气，裹着细碎的虫鸣，漫过了这方安静的小天地。
吃完了东西，庞朗收拾好灰烬才拎着篮子往回走，彩雀扑棱着翅膀停在他肩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哈欠，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
庞朗怕她摔下去，伸手轻轻扶着她的小爪子，脚步放得又轻又缓，一路踩着月光往小院走，篮子里的菌子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晃一下就落下细碎的土末，落在青草上，融进月色里，连脚步都沾着满满的安稳。
彩雀被庞朗抱回竹屋，安顿好彩雀后，庞朗提上自己采集到的各种可食用的的菌子去了厨房。他轻手轻脚地合上竹屋的门，又站在门外听了一小会儿，确定里面只有彩雀细细长长的呼吸声，这才转身往灶房走去。
虽然已经是半夜了，但天空中的月亮特别明亮，月光洒满大地。那月光白得像水银，从山巅一路铺下来，把青石板路照出淡淡一层冷光，连路边草叶上的露珠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子。
庞朗借着那满山遍野倾泻而下的月光，踏着青石板间细碎的光斑向小溪边走去，脚步轻缓得几乎不惊动路边草叶上一滴露水。
溪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的银波，凉丝丝的水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他蹲下身，挽起袖口，就着清凉的溪水将采摘的菌子一颗一颗细细洗净，指腹抹去菌盖上的泥土和腐叶，每一朵都洗得干干净净，露出新鲜饱满的本色，最后才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进灶房里的竹筐中。
他起身擦干手上的水渍，回头望了一眼浮生的竹屋，见屋里的灯已经灭了，窗户上映着淡淡的月光，彩雀也早该安稳睡下了，四周静得只听见溪水潺潺和几声若有若无的虫鸣。他这才轻轻掩上灶房的门，踩着满地银白的月光回了自己的屋子，脱下外衫躺下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山里宁谧的夜。
阳光穿透晨间的薄雾，让大地温度逐渐升高，桃树落了一地粉白花瓣，沾着夜里未干的露水，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进窗棂。
醒过来的是彩雀，她伸着懒腰从竹床上爬起来，窗外已经听得见庞朗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沉闷的“咚咚”声一下下敲在晨间的空气里，带着鲜活的烟火气。她踩着软鞋推开门，就看见小唯正站在井边打水，木桶碰着井壁发出轻轻的叮当声，发丝被晨风拂得贴在颊边，眉眼比昨天还要柔和几分。
彩雀凑过去蹭了蹭小唯的胳膊，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姐姐昨晚睡得好不好？昨夜和浮生大人喝茶有没有花前月下？”
小唯手里的水桶晃了晃，脸颊又泛起和昨日一样的浅红，她抬手轻轻推了推彩雀的额头，声音细软软的：“就你话多，快去洗漱，我看庞朗摘了新鲜的菌子，我们煮鲜菌汤喝。”
庞朗听见院里的说话声，放下斧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接过话头：“我昨晚挑的都是最肥的鸡枞，洗干净了码在灶上呢，再撒一把切碎的野葱，煮出来的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彩雀闻言眼睛更亮了，蹦蹦跳跳地跑到井边舀了凉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沾在脸上，一下子就把昨晚残留的困意冲得一干二净。
浮生也这时推开了房门，他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桃树下，晨光落在他发顶，连周身清冷的气质都柔和了不少。他目光穿过院角的花枝，直直落在小唯身上，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看得小唯手里的水瓢都差点歪了。
四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灶房，庞朗烧火，小唯切菌，彩雀蹲在旁边摘野葱，浮生就靠在门边看着，时不时伸手帮着把切好的菌片拨进瓷盘里，灶火燃得旺旺的，把一屋子都烘得暖烘烘的，鲜气一点点从锅里飘出来，漫得满院子都是。
等汤煮好了，四个人搬了小桌子坐在桃树下，就着满院落英喝鲜菌汤，风一吹就有桃花瓣落在汤碗里，带着淡淡的花香，连一碗普通的野菌汤都喝出了几分别样的滋味。
喝完了汤，彩雀抱着吃饱的肚子瘫在竹椅上，看着院角飞舞的粉蝶打哈欠，庞朗拿了竹筐去山里再割些猪草，临走前约了傍晚去山下的镇子上买些新的棉线，说要给彩雀织一件过冬的新毛衣。小唯搬了竹筐坐在院子里，把晒好的桃花干收起来，指尖抚过干燥的花瓣，淡淡的香气沾了满手，浮生就搬了椅子坐在她身边，帮她理平沾了灰尘的花瓣，指尖偶尔碰在一起，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一下，再相视一笑，连风都跟着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