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人流慢慢往前晃,没走多远就听见彩雀的笑声从前面街口传过来,抬眼望去,那丫头正举着一串蘸满芝麻的冰糖葫芦,咬得嘎嘣响,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袋刚买的糖炒栗子,塞得庞朗怀里满满当当都是油纸包,庞朗无奈地帮她擦了擦沾在嘴角的糖霜,眼底却全是化不开的软意。
彩雀看见小唯和浮生过来,连忙举着手里刚买的糖画晃了晃,那糖画刚从锅上揭下来,还拉着亮晶晶的糖丝,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耳朵高高竖着,连细细的绒毛都被糖浆勾出了纹路,在午后的光里透亮透亮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她献宝似的把糖画递到小唯面前,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姐姐你看!我排了好半天队才抢到的,大师傅画得可像之前讲的月里玉兔了!你瞧这耳朵,这尾巴,连眼睛都一点不含糊呢。”
小唯笑着接过来,指尖碰着冰凉甜香的糖面,那糖画光滑得像一小片琥珀,甜味丝丝缕缕地往鼻尖里钻。
她刚要说话,就听见旁边卖糖画的老艺人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长年泡在糖香里熏出来的和气:“这位姑娘好福气啊,你家这位公子看着,是个会疼人的主儿,老头看他满眼都是姑娘嘞。”
小唯顺着老艺人的目光回头,正好撞进浮生带着笑意的眼底,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带着午后阳光晒出来的暖意,不凉也不烫,却叫小唯的心跳都多跳了一拍,耳根悄悄烧起一层薄红。
她连忙低下头,借着推彩雀往前的动作掩住脸上的热意,只留下身后老艺人爽朗的笑声,那笑声追着风送出去好远,倒比满街的叫卖声还要多出几分人间烟火的滋味来。
一路逛过去,沿街的铺子摆满了新鲜玩意儿,有绣着百鸟朝凤的新样宫绦,花样繁复精巧,丝线在光下一闪一闪的,仿佛真能听见凤凰振翅的声响;有能吹出成套调子的泥哨,大大小小整整齐齐码成一排,被摊主随手一吹就滚出一串脆生生的鸟鸣;还有摆着各式银饰的摊子,手镯、耳坠、长命锁、缠枝簪子挤挤挨挨堆在一起,白晃晃的一片,晃得人眼睛都花了,几乎不知先看哪处才好。
彩雀买了一小盒桂花味的香膏,揭开盖子凑过来给小唯闻,那一缕甜丝丝的桂香像刚从桂花树上摘下来似的,又软又糯地钻进鼻子里。
她闻完还不罢休,又拽着庞朗给她挑一支银簪子,拿起这支比了比,又放下去抽那支,挑挑拣拣磨蹭了好半天,一会儿说这支花样好看,一会儿又嫌那支太素,闹得庞朗哭笑不得,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往护城河那边走。
此时日头往西斜了些,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晚风带着河面上的水汽吹过来,又轻又润,吹得人浑身都清爽,连逛了半日的乏都跟着散了大半。
护城河边摆了好些卖河灯的摊子,纸做的莲花灯一盏挨一盏铺在地上,层层花瓣染着深深浅浅的粉,点上蜡烛便透出暖融融的光来,映得水面星星点点一片,像有人把天上的星河揉碎了撒在河里。
不少年轻男女都蹲在河边放了灯,轻轻推出水面,看它顺水飘去下游,说放一盏就能得偿所愿,那水面上浮浮沉沉的光点,便都载着各人悄悄许下的心事,晃悠着越漂越远。
彩雀嚷嚷着也要买,四个各自挑了一盏,彩雀挑了最大的一朵粉莲,花瓣饱满得像刚从水里摘出来的一般,她挤眉弄眼地把庞朗拉到河边,两人低声叽咕了几句什么,才把灯推进水里,看着灯飘远了才捂嘴笑,只不知她往那盏灯里藏了多少傻话。
小唯捧着自己那盏灯,灯上的小兔画得憨态可掬,两只长耳朵贴着灯壁,暖黄的光从薄薄的纸面透出来,把她的眉眼都映得温柔起来。
她站在河边,慢慢把它推出去,那灯轻轻触了触水面,随着水波颠了一下,便稳稳当当地朝前飘,烛火晃啊晃,把水面的波纹都映得软软的,像在河里开出一小团会走动的光。
浮生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跟着她的目光望着那盏慢慢飘远的兔子灯,声音轻得像河面的风:“你许了什么愿?”
小唯微微侧过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笑着反问:“说出来就不灵了,你猜?”
浮生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闻着她发间茉莉混着桂香的气息,低低笑出声:“我猜啊,你的愿望,我已经都帮你实现了。”
小唯靠在他怀里,望着那满河星星点点的灯火,风里飘着旁人的说笑声,有人唤着同伴的名字,有孩子指着远处最大的一盏灯拍手直叫,身边是爱人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贴着她的背,不远处彩雀还在追着飘走的河灯笑闹,庞朗跟在她身后,嘴里说着当心脚下,手却一直虚虚张着。
她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目光从满河灯火移到身侧人揽着她的手上,又慢慢收回来,只觉得这满京城的热闹灯火,都比不上这一刻怀里的温暖安稳。
放完河灯后,四人回到了自己在京都的落脚地,庞朗就找到了浮生和小唯。
“怎么了?庞朗。”小唯看到庞朗后,见他脚步急急地走过来,脸色也不似平日里那副爽朗模样,反倒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便先开了口问道。
庞朗站定后,先是看了看小唯,又看向浮生,才沉下声来开口:“小唯姐,浮生大人,今日惊扰两位了,实在是有件事,想求浮生大人援手。当年我的师姐死于那场动乱,我亲手将她埋葬在这片土地上,可如今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这京都城外的荒丘早换了模样,师姐的孤坟已找不到,连个标记也寻不着了。我寻了许久也没个结果,想求浮生大人施展神通帮帮我,也好让师姐入土为安。”说罢庞朗一撩衣摆就要向浮生下跪请求,小唯眼明手快,连忙一把拦住他下坠的身子,硬是没让他把这礼行下去。
小唯按住庞朗的胳膊,又转头看向浮生,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恳求:“大人,就帮帮庞兄弟吧。他与莲儿姑娘一起长大,情分不比旁人,如今他心心念念着这事,若连一个祭扫的所在都寻不到,心里定是难安的。”小唯也向浮生开口劝道,说到后来,她眼里的光都软了下来,像是也跟着想起了从前那些人和事。
浮生闻言,并未立刻应声,只微微侧过脸来看向小唯,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小唯,本尊记得,那女捉妖师当年三番五次为难你,你就不曾有半点儿芥蒂?”他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都落在小唯心口上,问得认真。
小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然:“身死怨解,从前种种,到底都已随她去了。何况莲儿姑娘在当年用自身阻止了半妖郑吉的下一步计划,护了这城里的许多人。只凭这一样,便也值得我敬她三分。如今庞朗只是想寻回她的埋骨之处,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帮的。”小唯解释着,回望向浮生的眼神一派澄澈,没有一丝勉强。
浮生闻言,微微颔首,指尖翻出一道微光,那光不似修行者施咒时的耀眼刺目,反倒像春日里落在肩头的暖阳,慢悠悠地飘向城外,只片刻功夫便回转过来,落在浮生掌心聚成一幅虚影:那是一块半塌的界碑,界碑后荒草丛生,隐约能看见一小方土堆,正是当年庞朗埋下莲儿的地方。
“去吧,城西五里外,枯竹岭界碑后。”浮生随手化了影,对庞朗说道,“荒草长得深,找的时候小心些,别碰坏了埋骨的地方。”
庞朗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握着拳头谢了又谢,当天傍晚便带了祭扫的物品往枯竹岭去,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神色都舒展了不少,只说寻到了当年师姐留下的半块佩玉,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