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雀得知庞朗竟求到了小唯和浮生跟前,央他们帮着寻找他师姐的坟墓,那消息落到耳朵里时,她正坐在窗前挑着几朵新买的珠花,指尖还搭在花瓣边缘细细抚着,胸口却登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闷地透不过气来,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顿在了原处。
她放下手里正摆弄的珠花,抿着嘴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两圈,脚步越走越急,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顺不下去,只越想越不是滋味。
当年阿莲三番五次为难小唯姐姐,冷言冷语地挤兑,明里暗里地刁难,那一句句带刺的话、一张张含讽的脸,她自己也是跟着一同经过的,那些难堪的旧账,她可一桩桩一件件都替小唯记在心里,从没打算轻轻揭过去。
如今倒好,庞朗竟为了这个师姐,求到了小唯和浮生这里来,像是一点都不曾想过当年阿莲与大家之间的那些不愉快,只把她当成了天底下最该被善待、最该被寻回的人一般。
小唯姐姐素来心善,又总念着旧日情分,旁人略说几句软话,她便忍不住要应下,哪怕从前受过再多委屈,到了这种时候也不肯计较分毫;可彩雀自问,不是那样的性子,她没有姐姐那般好说话,更没那么容易把从前那些委屈和白眼一并吞进肚里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庞朗是个没心没肺的,满心只扑在寻回师姐尸骨这一件事上,压根儿没有想过彩雀的感受,更不要说分出心神来考虑旁人的心思了,别说是知会一声,就连她眼下这点不痛快,那人恐怕也是半点没察觉。
彩雀心里还憋着一股气,堵得胸口发闷,正想着等见了庞朗定要好好数落他一顿,把这些日子攒下的不满一五一十都说与他听,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辩解。
可没成想,庞朗不仅将阿莲姑娘的尸骨寻了回来,连带着把当年他与阿莲姑娘定亲时的那块玉佩也一并取了回来,那玉佩在她看来何止是一件旧物,分明是庞朗与阿莲之间一段抹不去的前尘旧约,如今被他郑重其事地带回,越发衬得他这份心思全系在了故人身上。
没过两天,庞朗便寻来了本地一位手艺老练的石匠,在莲儿的坟前仔仔细细立起了一方新碑,那碑面打磨得平整光洁,碑上的字也刻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像是要借着这一方石碑把心里多年积压的亏欠一并刻进去。
他随后又亲手在那方坟前栽下两棵青松,松苗虽还细小,却在风里挺得笔直,据他说,这是阿莲姑娘生前最爱的树种,选这两棵树来陪着她,也算是圆了她从前的喜爱。庞朗在石碑做好后,邀请他们三人同道去祭拜,言辞里满是恳切,分明是把这桩事看得极重,不容半点轻慢。
到了祭扫这一日,四人一同出城前往枯竹岭,深秋的山风带着凉意,吹得满山荒草低伏下去,远处天光灰扑扑的,只偶尔从云缝里透出几缕淡薄的日光,照得那一片荒丘更显萧索。
小唯走到碑前,理了理衣袖,安安静静地拜了一拜,眉眼间并无半分勉强,只有对故人归处的敬重,那模样落在彩雀眼里,叫她心里又是替姐姐委屈,又忍不住生出一丝佩服来。
浮生一直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那碑上“莲儿”两个端正的字上,脸上的神情瞧不出多少波澜,终究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偶尔偏过头看看小唯,像是只在意她是否安好。
彩雀站在一旁,看着那块平整干净的碑面,还是忍不住抿着嘴翻了个白眼,指尖狠狠掐了一把身侧庞朗的腰,心里暗骂这人一心只顾着眼前这堆旧事,倒把自己晾在旁边许久了。
彩雀虽然心中不快,脸上的神色也始终淡淡的,但该有的礼数却是一点儿没少。她虽没有像小唯那样上前行礼,却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吵不闹,等着祭拜的仪式走完,连一句不中听的话都没有在这坟前说出来。
庞朗猝不及防被掐得一缩脖子,也不敢出声喊痛,只能陪着笑冲她挤眼睛,任由她发泄完心里那点不痛快,手上却悄悄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替她挡去迎面扑来的山风。
拜祭过后,四人寻了块避风的山石坐下歇脚,庞朗摸出随身带的酒壶,对着墓碑遥遥敬了三回,倒了半壶酒在碑前的草地上,酒水很快渗进干硬的泥土里,连一点湿痕都没留下,只留淡淡的酒香混着草叶气漫开。庞朗望着那方立得笔直的墓碑站了许久,才哑着声音说了句:“师姐,往后你就在这里安心待着,我每年都会来看你。”
风卷着松涛擦过耳边,像是故人隔着岁月应了一声,庞朗抹了把脸,才转过身跟着众人往山下走。
一路上彩雀都绷着小脸不说话,直到下了山走到停车的地方,她才甩开庞朗伸过来扶她的手,鼓着腮帮子开口:“我就说你心里只有你师姐,从来都看不见旁人,这一趟忙前忙后,你连一口热饭都没顾得上吃,累坏了身子你找谁哭去?”
庞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丫头憋了一路,哪里是气阿莲,分明是心疼自己这几日熬得受不住,只碍着旁人在场不好发作罢了。
他看着彩雀气鼓鼓的模样,原本堵在胸口的那点沉甸甸的涩意一下子散了,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头,伸手把她攥得紧紧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是我的错,都怪我,往后我定凡事都先想着我们彩雀,再也不叫你受委屈了,好不好?”
彩雀被他哄得脸上绷不住,嘴角偷偷翘了起来,却还是故意扭开头不肯理他,任由庞朗搀着她一步步往停在山脚下的马车走。
小唯跟在浮生身侧,看着前面那对打打闹闹的身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浮生侧过头看她,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在笑什么?”“在笑呀,原来这没心没肺的人,也终于学会把旁人放在心上了。”
小唯靠在浮生肩头,看着天边缓缓沉下去的夕阳,把前面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嵌在泥土里,“也挺好的,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彩雀也算是圆满,只希望庞朗心无旁骛地爱着彩雀。”
浮生收紧手掌,把她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却稳当当的,叫她整个人都跟着安下心来。
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暖意,不黏不燥,轻轻掠过人的衣摆和鬓角,像是把白日里积下的那点乏也一同吹散了。
他低头看着小唯发顶,目光落在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上,声音轻缓又安稳:“是啊,这几天看着彩雀气闷,绷着张脸不理人,原是有几分好笑,没成想尽是小情侣闹别扭,一个藏着心疼不肯明说,一个慌了手脚只顾着哄,倒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