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二人之间轻轻晃着，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长长久久地牵在一处。窗外的风又慢慢回来了，隔着半枯的芦苇丛，吹得湖面沙沙地响，那点凉顺着窗缝漫进来，却吹不散满室里温软的气。
小唯垂了眼，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浮生掌心里的纹路，那点微凉的触感一下一下，轻轻搔在人心尖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眼，目光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走，落在他紧抿的唇角，又慢慢挪回他眼底，那里面盛着的光太亮太暖，比她这千年来见过的所有人间月光都更叫人挪不开眼。
“毕竟是你的一段过往。”浮生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殿中冰棱齐齐一颤，“讲吧。本尊最不缺的，就是听故事的时辰。”
小唯抬起头，眼底那点狐火似的光晃了晃。
“千里传音。”她说，“这门术法，是我娘亲教我的。”
浮生叩着扶手的指节停了一瞬。
“青夫人。”
“是。”小唯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落在唇边就散了，“银狐族族长夫人。”
殿外的风忽然紧了，卷起满地冰屑，撞在冰壁上，碎成一片细响。小唯垂下眼，像是顺着那阵风声，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小，小到记不清自己究竟几岁，只记得娘亲的衣袖总是带着一股清冷的香，可那香气很少落在她身边。青夫人是狐族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来去如风，今日在东山赴一场约，明日又去了西海断一桩旧怨。小唯被留在洞府里，孤身一人在炼丹的洞府修炼，只是太静。
静得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洞口，从天亮等到天黑，把石阶上的青苔数了一遍又一遍。
有一回，她病了。烧得昏昏沉沉，梦里全是娘亲的背影，怎么追都追不上。醒来时青夫人在小唯的枕边放下了一个青玉铃铛和一本修炼的法术。
“这是千里传音。”青夫人的声音从铃里传出来，近得像就坐在床边，“往后你想娘亲了，就握着它，唤我一声。无论我在哪里，都听得见。”
小唯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无论在哪里”，她只知道自己终于有了一样东西，能把娘亲留在身边。
后来她才知道，这门术法并不轻巧。它要借施术者心头最真的一缕念，把声音送出去，越过千山万水，越过风雪雷电，一直送到被唤的那个人耳边。念越真，声越远；可若念里掺了半分虚情，那声音便会散在半途，谁也听不见。
青夫人教她时，难得地留了下来，一留就是整整三个月。
“手要稳，心要静。”青夫人握着她的手，把青玉铃按在她掌心，“你先别想着把话送出去，你要先想着那个人。想她的样子，想她的声音，想她若在你身边，会怎么应你。”
小唯试了不知多少回。起初她喊“娘亲”，声音一出口就散了，像雪落进火里，连个响都没有。她急得眼圈发红，青夫人却只是替她擦掉眼泪，说：“不急。这门术法，学的是心，不是手。”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实在想得厉害，抱着那枚青玉铃，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娘亲”。
那一声，她喊得极轻，却极真。
青玉铃忽然亮了，铃身泛起一层柔和的青光。紧接着，洞府的门被推开，青夫人带着一身风雪站在门口，衣角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我在。”她说。
小唯扑进她怀里，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青夫人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心疼：“你看，你学会了。往后无论娘亲走多远，你一唤，我就来。”
“那要是您来不了呢？”小唯抽噎着问。
青夫人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来不了的时候，我也会让你听见我的声音。”
小唯那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的日子不再那么静了。
她会在清晨握着青玉铃，跟娘亲说今天洞口的桃花开了；会在夜里说，今天狐婢姐姐给她做了桂花糕，很甜。
青夫人有时应得很快，有时要等上很久，可无论多晚，那枚铃总会亮起来，传来一句短短的“我听见了”。
后来青夫人走得越来越远，远到小唯已经数不清她去了哪些地方。可那枚青玉铃始终亮着，像一根线，一头系在她心口，一头系在不知名的远方。
“所以，”小唯的声音在殿中轻轻落下，“我从来不怕她走远。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唤，她就会听见。”
浮生没有接话。殿中静了很久，久到冰棱上的霜又厚了一层。
“那后来呢。”他终于开口。
小唯握了握袖中的手，那枚青玉铃的轮廓隔着衣料，仍能摸到一点温润的凉。
“后来，”她说，“她走得太远了。远到连千里传音，也送不到的地方。”
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她狐裘上的霜簌簌落下。她抬起头，看着王座上的浮生，眼底那点狐火似的光，亮得有些固执。
“可我还是每天都唤她。”她说，“从没停过。”
浮生心口轻轻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些。他见过千万年不散的寒冰，见过凶魂临死前怨毒的泪，却从没听过这样一句话，像一根细而软的针，轻轻戳进人心里最软的那处，连带着那千万年冻得严实的寒冰，都裂开一道细缝，漫出一点温温的湿意来。
他见过小唯的狡黠，见过她的从容，见过她眼底藏着的细碎星光，却从没想过，这样一个看起来永远明媚温柔的人，心里藏着这样一份等了千百年的念想。
他轻轻抬手，顺着她的发顶慢慢抚下去，掌心贴着她柔软的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小唯埋在他胸前，头发蹭着他的衣襟，闷闷地吸了吸鼻子，却没掉眼泪。她早就过了一想起娘亲就掉眼泪的年纪，只是这份日日不辍的唤，早已经成了刻进骨血里的习惯，像呼吸一样，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她一定听见了。”浮生低声说，声音沉得像化了的春水，“你那么真的念，她怎么会听不见。”
小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抬起来看他时，眼底还是亮的，像浸了露水的星子：“我也这么想。或许她就在哪里，只是没法应我罢了。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一天一天唤，总有一天，她能再应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