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有再应你吗？”浮生轻声问了一句，声音放得极低，低得像是怕哪一个字说重了，都会惊着她。
睫毛轻轻颤了颤，垂下来遮住了半片眸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些许委屈，又像是压了很久很久，终于肯从心口最深处漏出一点缝来：“有的，只是越来越少了。后来越隔越久，有时候几年才应一回，再后来，连青玉铃都不亮了。最后也联系不上。我告诉自己，或许是路太远了，风太大了，可等了一年又一年，那铃再没亮过。”
她说着，嗓音渐渐低下去，尾音散在殿里的寒气中，像一片被夜风卷着打了几转的枯叶，轻得快要抓不住。
浮生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不重，却牵得心口一阵闷疼。
他指尖顺着她的发梢缓缓滑到下颌，稳稳地托起她的脸，拇指蹭过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一寸一寸，极轻极缓，那点湿意沾在指腹上，竟烫得他心口发紧。
见过小唯对着难缠的凶魂都能笑得云淡风轻，眼里还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也见过她挨了重伤也不肯皱一下眉，血色从唇角渗出来还偏要勾出个笑，说自己命硬得很。
他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伤没受过，怎么偏就受不住她这一声轻颤颤的委屈，怎么偏就因为她眼角这短短一线红，就恨不得把千万年攒下的所有温柔都捧到她面前。
他从没见过她露出这样委屈的模样，竟像个一直没等到糖吃的小姑娘，把藏了千百年的软意全露了出来，不遮不掩，全摊开在他面前。
他没说话，只伸手将人更紧地搂进怀里，宽大的袖摆覆住她的背，手掌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不慌不忙，像当年青夫人哄着哭得喘不上气的小唯那样，似乎这动作他不用学，到了这一刻，便自然而然地会了。
殿外的风慢慢又软了下来，先前那些冰屑也不再乱撞，只轻轻擦过冰壁，发出极细极碎的响动，像谁踮着脚走路，生怕惊了这满殿的软。
小唯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身子，闷声开口：“我找到了这个。”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摸索着，从袖袋里取出那枚被她摩挲得温润光滑的青玉铃，小心地托在掌心里，递到浮生面前，“铃还在，术也没忘，就是一直等不到回应。”
青玉铃的个头不大，安安静静地卧在小唯掌中，周身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辉，不刺眼，却温润得叫人心安。
那是被人的念力一寸一寸养了千百年才养出来的光泽，像把无数个日夜里的呼喊都收进了铃身中，藏得极深，却又隐隐透出来，看一眼，就仿佛能听见那些年岁里轻轻的“娘亲”声。
浮生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铃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他却能觉出那里面藏着千百年不曾断过的念，稠得像化不开的雾，又沉得像湖底冷透的玉。
他的指尖在铃上停了片刻，慢慢收回来，才低声说：“要不要试试，现在唤一声？我陪着你。”
小唯抬起头，眼底的水光明明灭灭地晃了晃，像夜里湖心浮着的碎月。她咬了咬下唇，过了好一阵，才极轻地点了点头，抬手重新握住了青玉铃。她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按在铃身上，好一会儿才缓缓稳住呼吸，像小时候那样，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想起青夫人的样子，想起她衣袖上那股清冷的香，想起她抱着自己时，衣料底下透出来的、只属于娘亲的温暖的温度。
殿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秒，两秒，三秒，时间被拉得又细又长，像绷在殿中一根看不见的弦。青玉铃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唯掌心，没有亮，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小唯握着铃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一点细小的白，眼底的光也暗了一点点，却还是没丧气，只是抬起头，对着浮生弯了弯唇角，像往常一样，做出个不带半点破绽的笑：“没事，我早就习惯了，今天——”
话没说完，青玉铃忽然轻轻颤了一下。那颤动极细微，却实实在在，像有什么东西从千百里外，循着她刚送出去的那缕念，一路磕磕绊绊地寻了回来。
紧接着，一层极淡极柔的青光慢慢从铃身渗了出来，先是薄薄一线，再慢慢漫开，铺满了整枚铃，那光比当年青夫人在的时候还要暖，暖得整个冷冰冰的殿都仿佛被烘得亮堂了几分。
然后，一声极轻极温和的女声，顺着那层青光慢慢飘了出来，像从千百年的时光那头，漂过了万水千山，穿过了风霜雨雪，终于落到了这个殿里：“小唯，我听见了。”
那声音出来的一瞬，小唯的呼吸一下停了，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握着铃的手猛地攥紧，生怕一松手，这好不容易等来的声音就会散成碎光。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玉铃上，砸在青光里，碎成一片细小的光。浮生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轻抖，肩膀一颤一颤，连呼吸都是乱的。
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宽大的衣袖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了进去，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青玉铃上，看着它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那道声音又轻轻飘了出来，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温柔：“娘亲一直都在，从来没走远。”
小唯张了张嘴，半天都没发出声音，只有眼泪砸得更凶，顺着下颌往下滚，一滴滴落在浮生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过了好久，她才哽哽咽咽地挤出一声“娘亲”，那一声喊得抖不成调，像攒了千百年的委屈和念想，全顺着这两个字涌了出来。
“我在呢，孩子。”那声音轻轻应着，和千百年前那个推开洞府门的应答一模一样，“娘亲知道你等得苦，对不住。”
“我不怕苦，我就是怕你再也听不到了。”小唯吸着气，指尖死死贴着青玉铃冰凉的铃身，像是这样就能离记忆里那个温暖的身影更近一点，“你去哪里了？我喊了你那么久，为什么现在才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