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铃的青光晃了晃,那声叹息轻得像风,却比风更沉、更远,像从千万年的时光缝隙里一点一点透出来,每一丝都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与温柔。青光在铃身周围缓缓流转,明明灭灭,像是那缕残魂在努力聚拢最后一点力气,要把这许多年没能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地送到小唯耳边。
“当年为了封死逃入荒古禁地的凶兽,娘亲拼着一身修为把出口炸塌了,肉身碎在了禁地乱流里,只剩一缕残魂飘在夹缝里,连动都动不得。”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殿中的风里,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小唯耳中,像一根线,把她心里那些蒙了灰的记忆一点一点串了起来,“靠着族长的灵力撑着,一直撑着,所幸重修肉身,等到你唤我。”
小唯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生怕自己一出声,这道盼了千百年的声音就会被惊散。
浮生察觉她的颤抖,手臂收紧了几分,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稳稳地替她顺着气。
殿角的烛火随风晃了晃,把青玉铃投下的光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浮生紧锁的眉间,又落在小唯泛红的眼尾。
“方才你的念力撞进来,引着这里的灵力通了那条夹缝,我才顺着这线寻到铃身,终于能好好跟你说句话。”
青夫人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可很快又被她轻轻压了下去,仍是小唯记忆里那副温柔端方的模样,不急不缓,像当年在洞府里教她握铃时一样,“当年在狐族遥遥一见,去寒冰地狱看望也未和你讲清,娘亲没有不要你。”
浮生收紧了抱着小唯的手臂,抬眼望着那枚发着光的青玉铃,指尖轻轻按在小唯发顶,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给她靠着。
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他说话,只要陪着就好。他见过这世间太多悲欢离合,也曾亲手送走无数亡魂,可此刻才发现,语言在这样一份失而复得面前,轻得没有了份量。
他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发心,像要用自己的体温,把怀里这个人千百年积攒的委屈和想念,都一点一点捂暖。
小唯哭了很久,哭到声音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攥着铃的手却还是不肯松。那枚青玉铃被她握得发烫,铃身的青光随着她的呼吸明明灭灭,像一颗从时光深处被捞起来的心,终于重新跳了起来。
她听过太多人说青夫人早就死了,魂飞魄散再也找不到了,可她从来不信,直到这一刻,真真切切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才敢把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后怕哭出来。
那些后怕太重了,重到这些年她一直不敢细想,只敢把所有的想念都揉进一天又一天的呼唤里,像攥着一根不知道另一头还系不系着人的线,不敢撒手,也不敢回头。
“娘亲,不怪你当初要去封凶兽,我就是……就是太想你了。”小唯蹭掉眼角的泪,声音哑得厉害,可还努力咧出一个笑,像是想让那一头的人听见她话里的释然,“这些年我长大了,也能照顾自己了,我还找到了……找到了能一起走的人。”她说到这里,微微偏过头,往浮生怀里靠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这句话里的分量,借由这个依靠递到青夫人耳畔。
那道温柔的声音轻轻笑了,和小唯记忆里的笑意分毫不差,清浅浅的,像春日的风,又像洞府外第一枝桃花绽开时拂过窗棂的声音:“娘亲看得出来,他对你很好。娘亲不在的的时候,你受了不少苦吧?”
小唯摇摇头,眼眶酸得厉害,却还是笑着说:“不苦了,现在都不苦了。”她摸着青玉铃,指尖都是软的,那上面的青光映进她眼底,像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星子,“等以后,我攒够了聚魂的材料,就能把你的残魂拼起来,我们就能重新在一起了。”
“傻孩子,”那声音轻轻拂过来,带着点释然的温柔,像一片落在水上的花瓣,涟漪不起,却温柔得能化开人心底最深的遗憾,“能再听你喊我一声,能亲眼看着你有人疼有人陪,娘亲就够了。如今你好好的,娘亲也能放心了。”
青光轻轻晃了晃,慢慢淡了下去,那声音也跟着轻了,像是要顺着风飘走,却仍旧在最后留下一句:“小唯,要好好过日子,日后有任何事儿都可以找娘亲。”
小唯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地落,却抬着手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浮生低头看着她发顶的旋,轻轻吻了吻她的发:“我们回去吧。”
“嗯,走。”小唯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却弯了弯唇角,那笑里带着泪,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她放心了,我也放心了。”
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一句应答,终于亲口听见娘亲说她安心了,她心里悬了千百年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那石头落下的声音,像是从她灵魂深处传来,轻轻的,却是这些年里最踏实的一声。
浮生接过她手里的青玉铃,轻轻放进她袖袋里,又重新把人搂回怀里:“往后,我会陪你,你想要等的,想要做的,我都陪着你。”
小唯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心口沉稳的心跳,那心跳一下一下,像在告诉她,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的月光顺着窗纱漫进来,铺在二人脚边,暖得像一汪溶溶的水。风掠过窗棂,带得纱帘轻轻晃了晃,月光落在二人相贴的衣摆上,细碎的银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小唯靠在他怀里静了许久,方才散得厉害的呼吸才慢慢稳了下来,指尖轻轻捻着他衣襟上织着的云纹,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哑,却比刚才柔了不知多少:“你说,她真的好好的,对不对?”
浮生抬手顺着她散下来的发,指尖扫过她颈侧柔软的发鬓,声音低低的,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嗯,往后都能好好的。”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中人发顶乌黑的旋,又轻轻补充了一句,“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你想做什么,都陪你一起。”
小唯抬起脸,鼻尖还带着未褪的红,眼底却亮得像盛了这满院的月光。她伸手勾住浮生的脖子,踮起脚,轻轻在他下颌碰了一下,那一下软得像云,轻得像风,却带着刚哭过的甜,撞得浮生心尖都颤了颤。“我知道。”她弯着眼睛笑,眼尾的泪迹还没干,却亮得晃人,“这些年我一个人走了好多路,原来没说完的话,终于都有人听了,原来悬着的心,也终于能好好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