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透，庞朗便醒了。
他醒来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张浸了水的旧绢，沉沉地压在荒坡上。他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看屋顶。
那屋顶是用法术变出来的，椽木纹理清晰，连虫蛀的旧痕都仿得真切，可他知道，那底下并没有一根真正的木头。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荒郊特有的湿冷土腥气，与城中宅院里的炭火暖香全然不同。
这里是离城镇三十里外的一片荒坡。四周无村无店，只有枯草与乱石，再远些便是连绵的野林。
选在此处，是浮生定的。他说，人妖结合，天地不容，越是人烟稠密处，越是招眼，越是招祸。这些话，庞朗记得清清楚楚。
浮生说这话时语调平平，没有半点起伏，像是提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可庞朗却听出了那话底下的意思：这桩婚事，从选定这处荒坡起，便已经注定不会太平。然而庞朗并不在意这些。他既然决定了要娶彩雀，那便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风浪的准备。
庞朗起身，穿好那件新裁的红色喜袍。袍子是彩雀亲手缝的，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雀鸟，羽色斑斓，是她自己一根一根线挑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雀鸟，指尖顿了顿。那绣线的触感细腻而温热，仿佛还留着彩雀指尖的温度。这件袍子不知费了她多少个夜晚，在那盏昏暗的灯下，一针一线，缝进去的都是她的心意。庞朗只觉得那雀鸟沉甸甸的，压在心口，却暖得发烫。
屋外已有人声。
小唯正站在院中，抬手虚虚一引，几根歪斜的竹竿便齐齐立正，红绸顺着竹竿一路铺展过去，在晨光里晃出一片暖融融的红。
她穿一身素白衣裙，眉眼间却比谁都亮堂，仿佛这满院的红，全是从她那双眼眸里流出来的。见庞朗出来，她只淡淡瞥了一眼，道：“醒了？去把喜字贴上。”
“喜字在哪儿？”
“彩雀那边。”
庞朗往东厢走去。
东厢里正热闹。彩雀坐在镜前，一身大红嫁衣，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坠着三颗小小的红珠，是她从山涧里捡来的石子，请匠人磨的。那红珠圆润通透，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戴在她发间，衬得那一张脸愈发明艳动人。
她身边围着几个妖族好友——一个生着狐耳，一个腕上盘着细鳞，还有一个始终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碧色的眼睛。
这几位都是与彩雀相识多年的姐妹，天南海北聚到这一处荒坡上，只为送她出嫁。
“新郎官来了！”狐耳的那个拍手笑起来，笑声脆得像碎瓷，“快看快看，我们彩雀姐姐今日可美不美？”
彩雀回头，看见庞朗，眼睛弯了弯，却没说话。她只是把手里那叠红纸喜字递过去，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碰，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那一下触碰极轻极短，若非庞朗留心，几乎便要错过。
庞朗接过喜字，一张一张往门楣上贴。红纸裁得方正，墨字饱满，是彩雀自己写的。她识字不多，这几个“喜”字，据说是练了整整三日，写废了厚厚一沓红纸，才挑出这些个能见人的。庞朗贴得极仔细，每一张都端端正正，分毫不差。
日头渐渐升高，荒坡上那片红，也渐渐亮了起来。晨光愈盛，红绸愈艳，整片荒坡像是被这一抹喜色点着了，热腾腾地烧起来。
辰时过后，客人陆续到了。
先来的是庞朗的师门旧友。为首的是个身形高大的汉子，姓周，人称周铁手，早年与庞朗一同在道观里学过几年符箓。他带着三五个人，一路行来，靴底沾满黄泥，脸色却比那黄泥还沉。
周铁手进了院门，目光先在满院的红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东厢门口那几个妖族身上，眉头便拧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径直走到庞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师弟，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庞朗答得干脆。
周铁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他身后那几人却不肯安分，一个年轻些的撇了撇嘴，低声嘟囔：“好好的道门子弟，偏要娶个妖物，传出去，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声音不大，可这院子里的人，耳朵都灵。
东厢门口，那狐耳的女子笑意一僵，腕上盘鳞的那位已经冷了脸。彩雀坐在镜前，握着梳子的手停了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梳下去，一下，一下，梳得极慢。
小唯从院中走过，脚步没停，只淡淡丢下一句：“今日是喜日，谁要是不痛快，门外有的是地方，不必在这里碍眼。”
那年轻道士一噎，脸涨得通红。周铁手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把话咽了回去。
一场火气，就这么压了下去。庞朗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挨个敬了一圈，把话头引到别处去。他敬到周铁手面前时，低声道：“师兄，今日只当是给我面子。”
周铁手沉默半晌，接过茶，一饮而尽：“给你面子。”
日头爬到正中，院里的席面摆开了。
妖族坐一桌，人族坐一桌，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谁也不看谁，谁也不敬谁。
红绸在头顶晃着，喜字在门上贴着，热闹是热闹的，只是那热闹底下，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午后，最后一位客人到了。
他来得无声无息。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进的院子。等众人察觉时，他已站在院中那棵枯树下，一身玄黑长袍，袍角垂着，连风都吹不动。他面如冠玉，眉眼极淡，像是从极远极冷的地方走来的。
浮生。寒冰地狱之主。
庞朗迎上去，拱手道：“浮生大人。”
浮生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院外的荒坡上。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阵已经布好了。”
“在屋舍周围？”
“在屋舍周围。”浮生道，“方圆三里，九宫锁雷，引而不发。天雷若来，先撞阵，再落人。能挡几道，我不敢说。”
庞朗沉默了一瞬，道：“多谢。”
浮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冷：“本尊不是为你。是为屋舍。”他顿了顿，“她若死了，本尊的心便没了，寒冰地狱便空了。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管。”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走到院角，负手站着，像一尊立在喜堂里的石像，一动不动地守着这满院的红，与那满天尚未聚拢的云。
彩雀从东厢出来，远远看了浮生一眼，又看了看庞朗。她走到庞朗身边，轻声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庞朗握住她的手，“但今日是我们的喜日。别的事，明日再说。”
彩雀点点头，把脸埋进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怕。”
庞朗没接话。他知道她怕。她的手，凉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可她自己咬着唇，硬是一声也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