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到了。
司仪是周铁手请来的一个老道士，须发花白，手里捧着一卷礼单，念得四平八稳。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绺细而韧的线，把满院的喧闹都串在了一处，稳稳当当地牵着，不叫它散。
院中众人分列两侧，妖族在左，人族在右，中间那条过道，此刻空着，等着新人走过。
庞朗牵着彩雀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堂前。
他的步子踩得很实，像是要把每一寸路都走成自己的，不许它被任何风吹斜。彩雀跟在他身侧，红裙曳地，裙摆随着步子轻轻一荡，像一朵从晨雾里开出来的花。
那红色在灰白的石板上缓缓铺开，一步一开，一步一收，像是连路都跟着她软了下来。
红绸在头顶垂着，喜字在身后贴着，堂上供着两盏长明灯，灯焰笔直，一丝也不晃。那两簇小小的火光稳稳地燃着，仿佛天地间最后一点暖意都聚在了这里，不肯散去。
老道士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庞朗与彩雀并肩，缓缓俯身。两人的动作齐整而庄重，像是在完成一场不容打扰的仪式。
就在这一瞬之间，天色变了。
方才还是晴好的日头，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云遮，是整片天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一寸一寸地褪成灰白。
那灰白压着院墙，压着红绸，压着每一个仰头张望的面孔。
院外的荒坡上，风停了，草也不动了，连那棵枯树的枝桠，都僵在半空，像被谁用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庞朗俯着身，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他听见身后周铁手低低吸了一口气，也听见院角浮生的袍角，第一次动了。
“二拜高堂——”
老道士浑然不觉，仍在唱。庞朗直起身，抬眼望天。
天已经黑了。不是夜的黑，是那种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在头顶聚成一片，缓缓旋转，像一口倒扣的巨锅。锅底深处，隐约有白光一闪，一闪，又一闪，每一次闪动，都像一条白鳞在墨水里翻了一翻。
彩雀也抬起了头。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可那眼底，却慢慢地、慢慢地凝起了一点光，像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执拗。
“夫妻对拜——”
庞朗没有拜。他侧过头，看向小唯。
小唯站在堂侧，一身素白，仰着脸，直直望着那片翻滚的乌云。她脸上没有惧色，反而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我偏要看看，这老天，凭什么不许有情人在一起。”
话音刚落，堂下左侧的妖族队列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应和。说话的是个披青布衫的少年妖修，他往前跨了一步，按剑朗声道：“天地不许又如何？我妖族从来不信这天定的规矩！”
话音落处，右侧人族队伍里也站出一人，是早年受过彩雀恩惠的游方郎中，他摸着白胡须开口：“小娘子心性坚韧，与庞公子情投意合，连我这个老头子都看得明白，这天要拦，我第一个不答应。”
一人开口，满院人瞬间跟着应了。左排妖族纷纷按刀出鞘，刀光映着堂前的长明灯火，劈得那压顶的黑暗都颤了一颤；右排人族也齐齐上前半步，有人攥紧了腰间的符袋，有人抽出了背后的长剑，声音撞在院墙上，震得红绸都跟着晃：“天地不许，我们便自己开出一条路来！”
庞朗看着满院同仇敌忾的众人，又低头看向身侧的彩雀，对上她眼底同自己一样燃着的火，忽然笑了。他攥紧了彩雀的手，手腕上青筋微微凸起，声音像砸在石板上一样响亮：“天地不许，我偏要拜。”
他拉着彩雀，再一次并肩俯身，对着头顶沉沉的黑天，稳稳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