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天，裂了。
第一道雷，是从云心直直劈下来的。
它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来得太晚——那道惨白的光柱撕开乌云，笔直砸向院中，直到它落到半空，那一声炸响才轰然追来，震得满院红绸齐齐一颤，震得桌上杯盏跳起半寸。
浮生动了。
他袍袖一扬，院外荒坡上骤然亮起九道幽蓝的光纹，自地面升腾而起，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网。雷光撞在网上，网面猛地一凹，蓝光与白光绞在一处，发出一种极刺耳的、像冰层断裂的声响。
第一道雷，被拦住了。
可那网，也裂了一道口子。
“还有！”浮生低喝一声，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急意。
第二道雷紧跟着落下，比第一道更粗，更亮。它撞在网上的同一处，那道裂口应声而开，蓝光四散，像碎掉的琉璃。雷光穿透阵法，直直朝堂前劈来。
庞朗一把将彩雀推开。
他自己迎了上去，双手结印，一道符箓自掌心炸开，金光暴涨，硬生生托住了那道雷。金光与雷光相撞，庞朗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门楣上，那新贴的喜字，被撞得歪了半边。
“庞朗！”彩雀尖叫着扑过去。
院中彻底乱了。人族那边有人拔剑，妖族那边有人现出原形，狐耳的女子厉声长啸，腕上盘鳞的那位腾空而起。周铁手一把拽住要冲上去的年轻道士，吼道：“都别动！这是天雷，不是人祸！”
第三道雷，已经在云中酝酿。
那云心深处，白光越聚越盛，越聚越亮，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光不是寻常闪电的惨白，而像是整片夜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天威从中倾泻而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压顶之势，沉甸甸地砸在每一个人头顶。
浮生站在院角，仰头望着，衣袂被狂风卷得翻飞，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那一双眼睛里映着漫天的电芒，明灭不定。
忽然，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极淡，若不是站在近处，几乎要被风声吞没。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极小的、通体透明的冰珠，珠中封着一点幽蓝的火，火苗虽小，却稳稳地燃着，仿佛千年万年都不曾熄灭。
“无赦。”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追忆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借你一线。”
冰珠在他掌心碎开，碎得极轻，像一粒冰落入温水，无声无息。幽蓝的火升腾而起，起先只是一缕，细如游丝，随即越腾越高，越铺越广，与荒坡上残存的九道光纹遥相呼应。
那些光纹原本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此刻却像被唤醒了似的，一道接一道亮起来。那破碎的阵法，竟在这一刻重新聚拢，比先前更密，更亮，像一张重新织就的网，网眼细密，光丝纵横，悬在院子与荒坡之间，将整座小院都罩在了其中。
第三道雷落下了。
这一次，雷光撞在网上，网没有裂。
蓝光与白光死死咬住，绞缠，撕扯，像两头无声的巨兽在空中角力，谁也不肯退让半分。整个荒坡都在震颤，脚下的土石仿佛都要被震散，碎石簌簌滚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院墙在抖，窗棂在抖，连那粗大的屋梁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那雷光终于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先是边缘淡了，再是中心弱了，最后化作几缕青烟似的余烬，散了。
乌云还在翻涌，翻得极慢，极沉，却不再落雷。天边那滚滚的墨色里，仿佛还藏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剩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红绸垂着，被方才的风撕得有些散了，长长的尾端拖在地上，沾了灰土。喜字歪着，一角已经脱了胶，斜斜地挂在门楣上，要掉不掉。
长明灯的灯焰，不知何时已经灭了，只余一缕极细极细的青烟，从灯芯上缓缓冒出，像是谁最后的一声叹息。
庞朗扶着门框站起来，手指抠紧了门框，指节发白，嘴角有血，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慢慢滑下来。他一步一步走回堂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脚下的地还在晃，他却不肯让自己再倒下去。
他走到彩雀面前，停下，然后慢慢伸出手。
彩雀满脸是泪，泪痕一道压着一道，把脸上的妆都冲花了。她却笑了，那笑容从泪里绽出来，像风雨过后开出的第一朵花。她把手放进他掌心，十指相扣，握得极紧。
庞朗转过身，面对着那片尚未散尽的乌云，面对着满院惊魂未定的人与妖，一字一句地说：
“天地不许，我偏要拜。”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些沙哑，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在寂静中一圈一圈荡开。他牵着彩雀，重新站定，深深俯身。
这一次，没有人唱礼。可满院的人与妖，都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双俯下去又直起来的身影，谁也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极淡的天光，正正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像这漫天风雨中，唯一一块被神明默许的地方。
天空中传来神界的声音，“捉妖师庞朗与妖族彩雀情比金坚，望日后多做善事好自为之，若伸出歹念，天庭雷劫绝不饶过尔等。”
彩雀和庞朗向天俯首拜谢，重新拜天地。
一拜天地毕，两人直起身，再次缓缓俯身。这一拜，敬堂上长辈，敬一路相逢。风雨坎坷都走过，就差这最后一礼，将身份换作名正言顺的夫妻。满院的人望着他们，方才紧绷的气氛里，渐渐漫开一点软意，连风都跟着放轻了脚步。
庞朗攥着彩雀的手，力道比先前更重了些。这一路从南疆古宅走到这荒坡小院，从人妖殊途走到同席共饮，多少暗礁险滩都闯过来了，这天庭的雷劈不散他们，这天定的规矩也拦不住他们。
两人俯身的弧度越来越低，鼻尖快要碰到地面，那一线从云缝漏下来的天光，顺着他们的脊背滑下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牢牢地叠在了一处。
最后一拜礼成，庞朗牵着彩雀站起来，抬眼望向天边。那片压了许久的乌云，竟顺着那道裂缝慢慢散了开去，一缕又一缕天光漏下来，先是照亮了院角的荒草，再照亮了垂着的红绸，最后照亮了门楣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喜字。
风重新吹了起来，卷着院外野菊的香飘进来，吹得那散了边的红绸轻轻晃了晃，像谁温柔的手，抚过这满院劫后余生的安宁。
浮生负手站在院角，望着那重新亮起来的天光，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周铁手抹了把脸，从腰后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咕咚喝了一大口，粗着嗓子喊了一声“好！”，满院的人跟着哄然应和，笑声混着掌声撞在院墙上，惊飞了院外枯树上停着的几只寒鸦。
彩雀靠在庞朗肩头，抬脸望着重新放晴的天，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泪却是热的。庞朗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拇指蹭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你看，我们拜完了。”
彩雀点点头，咬着唇笑，泪水顺着笑容滚下来，砸在庞朗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热。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堂侧的小唯，声音轻轻的，却带着说不出的感激：“姐姐。”
小唯站在光里，望着他们，眼里漫开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风卷着她素白的衣摆，那笑意落在日光里，软得像一池化开的春雪。这么多年的等待，这么多年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天落了地，她看着眼前人得偿所愿，仿佛自己这么多年攒在心里的遗憾，也跟着一点点填满了。
吉时未完，礼不曾废。这场惊了天动地的婚事，终究还是顺顺利利地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