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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唯续缘- 第45章 浮生的问询-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45章 浮生的问询
    浮生暂住房间的红绸是庞朗和彩雀成亲时挂的,那红绸已经挂了些时日,边角微微褪色,却依然在冰室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目。

    捉妖师庞朗,一只小雀妖彩雀,一个本该死在符纸下、一个本该被人捉去换银钱,偏偏成了亲。这桩亲事落在旁人眼里有些荒唐,落在他们自己身上,却像是山间溪水绕过顽石,自然而然便流到了一处。

    喜宴办在山间那间小屋前,桌是两张拼的,酒是山下打的,连喜字都是庞朗自己用朱砂写的,写得歪歪扭扭,像初学字的孩童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却偏生透着一股认真到笨拙的喜庆。

    浮生记得自己站在人群外,看彩雀把红盖头掀开一半,露出一双亮得不像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热,有他许久未曾见过的东西。

    那时他忽然想:原来妖也能这样笑。不是媚人的笑,不是求生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漫出来的、什么都顾不上掩藏的笑。

    这个念头落进心里,像一粒冰籽落进温水,起初无声,后来竟慢慢化开,化出一片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他想起小唯。

    小唯是狐妖,六尾。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只是那亮里总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冰看灯,看得见光,摸不着热。那层东西薄而韧,像琉璃,像霜花,像她修了多年却始终没能跨过去的那道门。

    浮生收回目光,指尖在窗上轻轻一按,霜花应声而碎。细碎的冰屑落在窗棂上,转瞬便化成了水,濡湿了他的指腹。他起身,走向内室。

    内室比外间更冷。四壁皆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冰里封着一些早已辨不出形状的东西,有的像兽骨,有的像断剑,有的什么也不像,只是混沌的一团,像是一些早已被时间磨去了面目的执念。浮生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已经记不清哪一件是自己放进去的。

    他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卷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是从人间带回来的。他翻了两页,又合上。书页上那些属于人间的字句,此刻读来竟有些隔阂,像隔着这满室的寒气去看,字字都蒙着一层白雾。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进来。”

    门被推开一线,小唯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的是素色的衣裙,六条尾巴隐在身后,衣摆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像风过水面时泛起的极细微的波纹。她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着眼,行了一礼。

    “大人唤我。”

    “坐。”浮生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小唯依言坐下,脊背挺得很直。她在这个地方待了不算短的日子,却始终没有学会像彩雀那样随意地歪在椅背上。她的坐姿总带着一种克制的端正,仿佛稍一松懈,便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浮生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你的道,修到哪一步了?”他问。

    小唯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仍是六尾。”

    “多久了?”

    “……三年零七个月。”

    浮生没有说话。三年零七个月,对妖而言不过弹指,可对一个卡在关口上的妖而言,每一天都是钝刀割肉。

    他看得出她瘦了,下颌的线条比初见时更利,眼下的青色是用脂粉也压不住。那青色不是一两夜没睡好的痕迹,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与那道关口对峙时,一点一点积下来的疲惫。

    “卡在哪里?”

    小唯沉默了很久。久到浮生以为她不会答了,她才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冰室里显得格外黑。

    “有情道。”她说,“我修的是有情道。可我不知道“情”是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见过庞朗和彩雀。他们吵架的时候,彩雀会摔门,庞朗会追出去,追到一半又回来把门扶好。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要摔门,也不懂为什么追出去还要回来。”

    “我在人间待过很久。”她垂下眼,“我见过人哭,见过人笑,见过人为了一碗面走三条街,也见过人为了半句话三年不说话。我都看见了,可我看不懂。像隔着一层冰。”

    浮生看着她。他忽然明白那层冰是什么了。不是她不肯化,是她从未被人真正暖过。

    “所以你停在六尾。”他说。

    “是。”小唯的声音很轻,“再往上,要的不是看见,而是懂得。我懂得太少。”

    “小唯。”他开口。

    “在。”

    “你在这里,看得见他们,却看不进去。”浮生的声音很平,“你在旁边站着,他们便总有一分拘束。彩雀待你亲厚,庞朗待你客气,可亲厚和客气,都是隔着一层的。”

    小唯抬起头,眼里有了一点波动。

    “你若想懂情,先要学会的,是站在情之外看,还是走进情里?”浮生看着她,“你现在两样都做不到。你站在他们中间,既不是他们的人,也不是他们之外的人。”

    小唯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浮生说,“去辞行吧。”

    第二日,小唯到山间小屋时,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晾着两件衣裳,一件是庞朗的青布短打,一件是彩雀的鹅黄裙衫,挨在一处,被晨风吹得轻轻碰着。那衣角一下一下地蹭在一起,像在低声说着什么。灶间有烟,彩雀在烧火。

    “小唯姐?”彩雀从灶间探出头,脸上还沾着一点灰,“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头凉。”

    小唯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彩雀看出不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怎么了?”

    “我来辞行。”小唯说。彩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灶间,又看了看那两件挨着的衣裳,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两件衣裳一件是小唯的,一件是她自己的,都是前两日刚浆洗过的,用了同一种皂角,晾在绳子上时挨得很近,近得像是谁有意把它们并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