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这才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很淡，像寒冰地狱里终年不化的那层霜，落在人身上不觉得冷，只觉得远。
“修炼不可废，有情道要自己走。”
小唯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眼。那双眼睛在月色里亮得像两滴未落的水，她看了看彩雀，又看了看浮生，终究什么也没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捉妖师待她不薄，教她辨人心、识善恶，可那些道理都是从书上、从符箓上、从别人口中来的。她听得懂，却始终隔着一层。
浮生抱着她转身，踏出那间破庙的门。门外是夜，是野草，是远远一线未明的天色。
彩雀在身后喊：“你要带她去哪里？”
“去人间。”浮生说。
他没有回头。他本可以回寒冰地狱的。那里有他的殿，他的冰，他的万古长夜，还有一群不必他操心也自会运转的妖魔。
他离开的这些时日，寒冰地狱一切安好——十八层冰狱的锁链未松，忘川的水依旧流得缓慢而规矩，连殿前那盏长明灯的火苗，都没有歪过一分。
既然一切安好，他便不急着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唯。她正睁着眼看路边的草，看草叶上滚动的露水，看一只被惊起的夜鸟扑棱棱飞过树梢。她看得那样认真，仿佛这世上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都值得她停下来。
浮生忽然明白，她要走的有情道，不在庙里，不在符箓里，也不在他怀里。
在人间。
他们走了七日。
第七日的黄昏，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海就那样毫无预兆地铺开在眼前。
小唯“啊”了一声，从他怀里跳下来，赤着脚踩在还带着日头余温的沙上，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这是海。”浮生说。
“我知道是海。”小唯说，“可我不知道海是这样的。”
她见过的海，是画上的海，是话本里的海，是别人告诉她的海。她不知道海风是这样的——带着咸腥，吹在脸上有点黏，把她的头发全吹乱了；她不知道海浪是这样的——一波推着一波，退下去的时候在沙上留下一道弯弯的白痕，像谁用手指轻轻划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海边的村子是这样的——
几十间青瓦渔屋，顺着坡势错落地排着，屋檐下挂着渔网，网眼里还嵌着几片没抖净的鱼鳞，在夕照里闪着细碎的光。有妇人坐在门槛上补网，针线在指间翻飞；有孩子追着一只鸡满巷子跑；有老人蹲在墙根下，就着一碟咸鱼喝一盅浊酒，喝一口，眯一眯眼，仿佛那一口酒里就藏着整片海。
小唯站在巷口，一时竟不敢进去。
“怎么了？”浮生问。
“他们……”小唯迟疑着，“他们好像不认得我。”
“他们不认得你，才是好事。”浮生说，“你在这里，不是狐妖，也不是谁的徒弟。你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小唯想了想，忽然笑了。她这一笑，眉眼弯弯，像海面上被风吹皱的那一层光。
“那我们住哪儿？”
“住下便是。”浮生说。
浮生和小唯在村长的安排下住进了村东头一间空着的渔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