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祖娘娘的仁心仁德，是他特意带小唯来感受的。一个成了神的人，尚且日日守着这一方海、这一村人，不厌不倦；晨起看渔舟离港，暮时数帆影归来，哪家灶膛的烟没升起来，哪家的网破了没人补，她都放在心上。那么他与小唯，日后若真要在一起，又怎能只顾着彼此，而忘了这三界、这苍生？他想让小唯看见的，正是这种“守”的分量——不是轰轰烈烈地救谁一命，而是日复一日地记着谁家的米缸见底了，谁家的孩子夜里咳了两声，谁家的船回来时吃水太深，怕是舱里压了太多愁。这样的仁心，不挂在嘴上，不写在书里，只落在一件件寻常的、琐碎的、无人看见的小事上。
“我带你到这里来，”有一夜，浮生对小唯说，“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若要走得长久，就不能只看着彼此。”浮生说，“你要修的有情道，最后要通向的不是我，是这天下所有有情之物。我要修的逍遥，最后要放下的也不是你，是我自己那点舍不得。”
小唯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些天做了很多事：补过网，刮过鱼鳞，给老渔夫端过药，替邻家的孩子擦过眼泪。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比从前重了些，也暖了些。
那重量不是累出来的，是许多人的日子压在她手心，让她知道这世间除了自己的悲喜，还有许多别人递过来的、推不掉的东西。
“我懂了。”她说，“就像娘娘那样。”
“就像娘娘那样。”浮生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唯学会了看天色识风浪，学会了在退潮时去礁石缝里捡海螺，学会了用最笨的法子哄哭闹的孩子。她不再动不动就想着“我是狐妖”，也不再时时刻刻等着浮生来护她。她开始有了自己的事，自己的牵挂，自己的欢喜与难过。
有一回，村里一个孩子病了，高烧不退，孩子的娘哭得撕心裂肺。小唯守了一夜，用自己的灵力悄悄护住那孩子的心脉，天亮时孩子退了烧，她却累得脸色发白。
浮生找到她时，她正靠在庙外的墙上，闭着眼。
“你本不必这样。”浮生说，“你耗了修为。”
“我知道。”小唯睁开眼，笑了笑，“可是她哭的时候，我心里疼。我忍不住。”
浮生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带她离开的那一夜。那时她还在他怀里，眼睛亮亮的，却什么也不懂。而现在，她懂了。她懂了什么叫“忍不住”，什么叫“心里疼”。这就是有情道的第一重门，她跨过去了。
“你做得对。”浮生说。
小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夜，他们并肩坐在海边，看渔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下去。海浪一遍遍拍着岸，像谁在低声念着什么，念了很久，也不觉得累。
“浮生，”小唯轻声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不会。”浮生说，“人间的事，没有一直。”
小唯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我们以后会怎样？”
浮生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海面上浮着几点渔火，明明灭灭，像散落在人间的星。
“我们会走很远的路。”他说，“会遇见很多人，很多事。会有舍不得，也会有放不下。但只要我们还记得今夜这片海、这些灯、这个村子，记得娘娘庙前那炷香，我们就不会走错。”
小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浮生的衣袖。他低头看她，看了很久，终究没有伸手去拂。
有些情，要留着；有些手，要收着。
这，才是他要修的逍遥。
后来，小唯在庙里添了一炷香。
她跪在蒲团上，合掌，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求什么了。
她求这村子风调雨顺，求出海的人都能回来，求那个失去儿子的老渔夫夜里能睡个好觉，求所有在风浪里挣扎的人，都能看见岸上的灯。
她求完了，又添了一句——
求我与浮生，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忘今日之心。
香燃着，青烟袅袅，升到神像面前，散了。
妈祖娘娘依旧眉眼低垂，什么也不说，却仿佛什么都听见了。
小唯站起身，走出庙门。门外是海，是风，是渔村寻常的一日：妇人补网，孩子追鸡，老人喝酒，船在滩上等着涨潮。
浮生站在阶下等她，白衣如旧，神色如旧。
“求完了？”他问。
“求完了。”小唯说。
她走下石阶，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往村里走。日头正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海边。
小唯沿着海边缓步而行，细浪一层层漫上沙滩，没过她的赤足又悄然退去，留下几道浅痕随即被下一道浪抹平。她望着海天相接处，心思却不在景致上，只反复想着自己修炼的道途。越往深处走，越觉得前路迷茫，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薄雾里，再难像从前那样一步步分明。她隐隐感到，往后的精进不会更容易，只会愈发艰涩，稍有不慎，恐怕便会困在原地打转。若能寻得一线契机还好，若寻不得，只怕这有情道要走得比她想象中更远更久。这样的念头一起，心头便像压了一层潮湿的海风，说不上沉重，却始终挥之不去。
浮生走在她身侧，一言不发。海风掠过他的衣袖，白衣时起时落，他像是全然不在意。其实他心中明白，像此刻这般安宁的时辰并不多，等真正开始后面的修炼参悟，眼前这片平静便要收起来了。他所求不多，只愿这片刻走得再慢一些，让她再踩一踩这温热的沙，再听一听这潮来潮往的声响。于是他只静静陪着，不催促，也不点破，仿佛一开口，便会惊散了这份难得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