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凯讪讪地收回手,端起面前的白酒杯,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脸上那股子失态才压了下去!
“方总,南风岛这地方你也上去过了。村子穷成什么样你也看到了。”
方远州点了点头。林凯这话说得倒不假,要不是冲着内湾那片保护区,南风岛那个破地方,白给他钱他都不会去!
林凯慢悠悠说:“南风岛那地方不挨陆地,岛上没有别的产业,全靠出海捕鱼撑着,日子全绑在渔网上,所以南风岛的人,性格才又臭又硬,认死理儿!”
“这和土地转让合同有什么关系?”方远州皱着眉问。
“当然有关系!”林凯嗤笑了一声,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方总你是做大生意的,不懂村里这些弯弯绕。你想靠镇政府给他们施压?这条路根本就行不通!
南风岛那帮人穷归穷,骨头可硬得狠。你越压他,他越跟你拧着来。真想要让他们痛痛快快签转让合同,就得先断他们的活路!
等岛上大半个月都没收入,家家户户都等着钱用的时候,你再拿着合同上岛,这事儿不就水到渠成了么?”
方远州听到这番话,重新打量着林凯。
他原本以为林凯就是个仗着职位捞好处的小秘书,没想到肚子里还真有东西。
这招釜底抽薪,可比自己上去跟那帮穷酸磨嘴皮子管用多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了眉:“可问题是我们远澜实业没有出海捕捞业务,也没有收鱼的档口。就算想打这个经济战,我们也插不上手啊。”
“呵呵……既然拿了方总五百万,这种脏活怎么能让方总亲自动手啊。”
林凯笑得一脸得意,伸手抓起肥硕的锦绣龙虾,指甲扣着虾壳“咔嚓”一声掰开来,嫩白的虾肉蘸了蘸姜醋,塞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他这人就是这个德行,但凡觉得自己攥住了主动权,尾巴立刻就翘起来,那股子优越感怎么都藏不住!
刚才那副贪财样还在眼前呢,现在又端上了。
方远州也不点破,只是笑着往前推了推支票:“林秘书,你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也让我开开眼?”
林凯没动那张支票。
他刚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在方远州眼里肯定已经打了折扣。
想要继续在这棵大树上薅羊毛,就得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价值!
他用湿毛巾擦了擦手,身子往前凑了凑:“捕鱼收鱼的事儿咱们不懂没关系,有人懂就行了!
镇上码头有个人叫李长贵,外号‘疤脸儿’。手下有人,有档口,有冷链,镇上的收鱼生意都攥在他手里。”
这不就是个渔霸么?方远州脸上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这种人他见多了,靠着暴力垄断市场,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林凯瞅见他脸上的表情也不恼,依旧慢悠悠地说:“方总别小看这个人。上个月六个村子闹停海,搞得镇上很被动,可受冲击最严重的就是这个李长贵。
短短五天,家底没了大半,手底下九个马仔进了局子。”
方远州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能把一个渔霸逼到这份上,看来上次停海的事儿,比他想象的规模大!
“这口恶气李长贵憋了一个多月了,但这一个多月他可没闲着。”
“他没闲着又能怎么样?”方远州这下真好奇了。
林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联络了其他五个村子的船老大,准备一起对付南风岛。”
“呵呵,”方远州轻笑了一声:“之前六个村子一起停海,李长贵都没治得了南风岛,现在凭啥?”
林凯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李长贵答应把其他五个村子的收鱼价往上提高两成,条件是让那五个村子的渔船去抢南风岛的捕鱼点。
等南风岛的渔船回港,他在码头上故意拖着不收,让鱼在船上多待几个钟头,等到鱼的鲜活度往下一掉,价格至少对半砍!”
方远州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没说话。
他不是心软。做生意的,哪有心慈手软的!
他只是觉得这么往死里得罪南风岛,就算最后逼着他们签了合同,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
而且真要是把南风岛逼急了,人家宁可等着保护区挂牌,也不签这个转让合同,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方总觉得手段狠了?”林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了一声,“不狠一点,南风岛就有退路!”
“南风岛的渔船就不会绕到别的镇上去卖鱼?”方远州反问了一句。
“方总你是真不懂码头的规矩。”林凯摇了摇头,“每个地方的码头都有本地保护,本镇的渔船没收完,外地渔船只能在后面排着等。
等轮到他们鱼都快臭了。就算人家收了南风岛的鱼,价格也得比市价低三成!一来一回,南风岛的渔船跑一趟赔一趟,用不了半个月,他们自己就撑不住了!”
方远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他是真的没想到,码头底层的拼杀竟然能惨烈到这个地步!
林凯手指敲了敲桌面,把方远州的注意力拉回来:“方总,机会可就眼下这一次。
六个村子停海那件事让镇上很没面子,所以南风岛这段时间申请罐头厂和民宿的手续,镇上一直卡着脖子没批,就是等着看他们的态度。
如果等南风岛成了保护区这件事传开,其他五个村子谁还敢联手对付南风岛?到时候别说李长贵了,就是镇上都得看南风岛的脸色!”
“行!那就干!”方远州也知道机不可失,立刻端起酒杯想要跟林凯碰一下。
“方总,别着急!”林凯伸手挡住了他的酒杯。
“林秘书,还有什么事?”
林凯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快,伸出手指了点了点那张五百万的支票,“方总,咱们还得说说这两成鱼价的事儿。”
“两成鱼价?这也和我有关系?”方远州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最讨厌这种谈好了条件又临时加码的人。
林凯点了点头,那眼神儿就跟盯着一头肥羊似的:“办这件事儿那可是需要真金白银往里垫的。李长贵这段时间一直在跑银行贷款,我听说手续卡着还没下来呢。”
方远州也听明白了,合着五百万还不够?林凯这是打算让自己掏钱承担这两层鱼价!
他把酒杯放下,声音也冷了下来:“林秘书,这事儿办的可就有点不厚道了吧?”
“方总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林凯也不笑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方总,这件事说白了,我只是拿钱给你出主意。你总不能让我自己拿钱给你办事吧?”
方远州眯着眼睛盯着林凯看了一会儿。
林凯这个人确实聪明,也确实贪。
但他的聪明是那种小县城里混出来的聪明,每一步都算得精细,每一笔都抠得清楚。
这种人你没法跟他讲什么格局,讲什么长远,他就认钱。
可这样的人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只要你把钱给到位,他确实能给你办事!
“多少?”方远州问。
林凯伸出三根手指:“方总,两成鱼价的补贴,加上李长贵的运作费,少说也得三百万才能转起来。”
方远州拿起酒瓶给林凯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秘书,三百万我出。但这事儿要是没办成——?”
“要是办不成,方总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林凯端起酒杯跟他一碰,仰头喝了个干净。
二人放下酒杯,方远州问道:“李长贵靠得住么?别到时候我钱花了,他那边给我掉链子。”
“方总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李长贵跟南风岛有死仇,而且南风岛就算是告到镇上来都没地方说理!”
“好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方远州又开了张三百万的支票,连着那张五百万的支票放在林凯手里。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