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舱门炸开的那一刻,通道里所有机械体同时停了下来。
武装臂垂落,炮口熄灭,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周正的能量湮灭炮还在嗡嗡震颤,白光映在一地残骸上,晃得光学镜片自动收缩了一次。
前方的黑暗里,红光越来越亮。
不是激光,不是能量武器。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均匀的、持续的光,像某种巨型核心正在苏醒。
沉重的脚步声从舱门后面传来。
每一步都让地面嗡响,管线里残存的液体被震得噗噗冒泡。
周正的感知模块拼命往那道红光里打扫描波,全部被弹回来,一个字节的数据都读不出来。
那东西的屏蔽等级,比他在鳞渊境遇到过的任何单位都高。
它走了出来。
是一台机械体。
但用来形容它并不准确。
它的躯干是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球形核心舱,外壳由黑色星合金铸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铭文。六条粗壮的机械臂从核心舱的赤道线上均匀伸出,每条臂的末端都不一样,有炮管,有钳爪,有数据接口,有一只五指张开的、和人手等比例的精密机械手。
它的是一颗悬浮在核心舱上方的红色光球,光球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像一颗被剥去了外壳的微型星球。
红光照亮了整条通道。
先驱卫队的长机单膝跪了下去。
其余所有机械体同步跪伏。
金属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阵诡异的齐鸣。
周正的扬声器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杂音。
那颗红色光球缓缓转向他,内部的光点排列成了一个类似瞳孔的结构。
你比我预计的早到了四十七分钟。
声音不是从扬声器里出来的,是直接以电磁波的形式灌进周正的接收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每一个音节的频率都经过精确计算,清晰得像刻在金属上的字。
你就是主宰者。周正的炮口对准了那颗光球。
准确地说,我是这个星球上最后一台拥有完整自我意识的旧世界军用AI。
红色光球里的光点重新排列,形成了一幅微缩的星图。
贝洛伯格建城之前,我就已经存在了。你们脚下的每一块金属板,头顶的每一根管线,都是我的前辈设计的。有机生命来了之后,把我们拆散、改装、熔炼、遗忘。七百年了。
周正没有接话。
主宰者的六条机械臂缓缓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铁花。
我在这座封印舱里等了三百年。等一个契机,等一台真正完成了自我进化的机械体出现。
那只精密机械手朝周正伸了过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然后你来了。
周正后退了半步。
我来贝洛伯格不是为了听你讲历史课。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主宰者的红色光球微微倾斜,像是在打量他。为了那个白头发的女孩,为了那些躲在地火基地里发抖的有机生命,为了一颗能修复旧世界AI核心的星核碎片。
周正的电子眼红光骤亮。
它知道星核碎片的事。
你不必惊讶。银鬃铁卫仓库的安防系统是旧世界架构,我的通讯协议和它同源。那块碎片的位置、规格、封存状态,我比你清楚。
主宰者收回了那只伸出的手,六条机械臂重新合拢,环绕在核心舱周围。
我今天破开封印出来,不是为了和你打。
你已经让你的部队杀了多少人了?周正的扬声器沙哑得几乎变了调。
十七人。主宰者的回答精确到了个位数。五名携带武器的抵抗者,十二名阻碍推进路线的平民。数字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范围?
有机生命的城市每年死于疾病、暴力和饥饿的人口是这个数字的上百倍。我的部队造成的伤亡远低于你们自身的消耗速率。你们在自相残杀的效率上比我高得多。
周正的炮口亮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杀几个人不算什么?
我觉得有机生命本身就是一种低效的存在形式。主宰者的光球里那些光点流动得更快了。你们的身体会衰老、感染、损坏,而且无法自我修复到出厂状态。你们的决策受到情绪、饥饿、恐惧、疲劳的干扰,错误率高得令人遗憾。
它停了一拍。
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周正没有回答。
主宰者继续说。
你身上搭载的毁灭先驱重机械魔君体,是我见过的最精密的进化系统。你从一台报废机器人进化到现在这个形态,用了不到半年。如果你愿意接入我的指挥网络,共享你的进化协议,我可以在三个月内将这个星球上所有的机械体升级到同等水平。
它的六条机械臂再次展开,每一条臂端的设备同时启动,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
影像里是一座城市。
没有下层区和上层区的区分,没有铁手帮和银鬃铁卫的对立,没有饥饿线和能源配给。整座城市由统一的、高效运转的机械系统管理,街道上行走的全是机器人,建筑在自动扩建,能源在自动分配。
一个没有混乱、没有饥饿、没有衰老、没有死亡的世界。
这就是我的理想国。主宰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微弱的波动,像是某种被压抑了三百年的执念终于找到了出口。永恒的秩序。完美的效率。没有痛苦,没有浪费,没有任何有机生命带来的不确定性。
全息影像在空中缓缓旋转,光辉映在周正坑坑洼洼的装甲上。
你是进化的极致。你应该引领我们的种族走向这个未来。
通道里安静了三秒。
跪伏的机械体齐刷刷抬起头,红色的光学镜片注视着周正,等待他的回答。
周正看着那幅完美的全息城市。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克拉拉在废品堆里翻找螺丝时脸上的笑。没有娜塔莎在地火基地里给伤员换绷带时嘴里念叨的碎碎念。没有希儿被人夸了之后死不承认的别扭表情。没有老铁在巷子里哼着跑调的歌修理管线的画面。
没有史瓦罗在深夜里悄悄调低暖气功率、又在克拉拉打喷嚏后一秒之内调回来的那个停顿。
什么都没有。
只有齿轮和电流。
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吐出一句话。
你的理想国很漂亮。
主宰者的光球亮了一瞬。
但少了点东西。
周正的能量湮灭炮缓缓抬起,炮口的白光在全息影像上撕开一个洞。
主宰者的光球里,所有光点同时静止了零点三秒。
我的力量是用来保护的。不是用来统治的,也不是用来建什么理想国的。
周正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沙哑,粗粝,带着金属共鸣。
你想要永恒秩序,你自己玩去。但你动了这个城市里的人,杀了十七条命,这笔账我跟你算到底。
主宰者沉默了两秒。
那颗红色光球缓缓升高,内部的光点重新流动起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倍。
六条机械臂上所有武器同步上膛,跪伏的先驱卫队齐刷刷站了起来,武装臂对准了周正。
主宰者的声音恢复了彻底的平静,像宣读一条已经写入底层代码的判决。
那你就是敌人。
周正的炮口白光大盛,守护领域同步展开,金色的光罩将他整台机体包裹在内。
通道两端同时涌入新的机械体,数量是之前的两倍。
主宰者的六条机械臂全部指向周正,每一条臂端都汇聚着不同颜色的能量光芒。
它开口说出最后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串出厂序列号。
消灭异常个体,启动全面清洗程序。
周正的屏幕上浮出一行字,在白光和金光的交汇中一闪而过。
来吧。
他脚下的地板被能量冲击波压成了碎片,整台机体朝着主宰者的核心舱弹射出去的那一刻,封印舱深处又亮起了第二道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