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关掉，脚下的地面就晃了。
不是错觉。
整个罗浮的地板都在抖，桌上没收的碗筷哗啦啦滑到地上摔成碎片，墙角的花瓶歪倒了，窗框发出吱嘎的闷响。
克拉拉踉跄了一步，被史瓦罗的机械臂一把捞住。
地震？
周正的感知模块疯狂跳数据，震源不在地壳层，在更深的地方。
远远深过罗浮的基座结构。
第二波震动比第一波猛得多，整间客房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了摇。天花板的灯罩砸了下来，克拉拉尖叫了一声，史瓦罗的六条机械臂同时展开，将她和周正一起护在了躯体下方。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二秒。
停下来之后，窗外传来嘈杂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
周正的通讯频道同时涌进了四五条消息，全是加急标红。
他只来得及看第一条。
太卜司全频通报：建木根系异常活跃，能量读数突破警戒阈值，全舟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克拉拉从史瓦罗的臂弯里探出头，脸色发白。
小方，建木是不是又……
周正没回答她。他的处理器在飞速调取之前在鳞渊境的战斗记录，和幻胧被击败后建木稳定时的能量基线做比对。
当时的读数是正常范围的一点二倍。
现在太卜司通报里的数字是七倍。
七倍。
他的扬声器嗞了一声。
走。去太卜司。
三个人出了客房，罗浮的长街上已经乱了套。商贩在收摊，云骑在拉警戒线，天舶司的广播在循环播报疏散指令。
周正推着克拉拉跟在史瓦罗后面穿过人群，史瓦罗那副两米多高的黑色躯体往前一站，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太卜司大殿门口站着两排太卜司的官员，个个面色铁青。
景元已经在里面了。
他靠在殿中的石柱上，折扇攥在手里没有打开，脸上那副惯常的闲散完全不见了。
来得够快。
刚才那个震感，想慢都难。周正扫了一圈大殿。符玄呢？
里面。她从昨晚开始就没出来过。
景元领着他们往内殿走，经过三道隔音符阵之后，推开了最里面那扇门。
符玄坐在推演台前。
她的面前摆满了占卜用的签筒、灵龟甲片和一整面星盘。星盘上的光点在不规则地跳动，有几颗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黑色的凹槽。
她抬起头。
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明显一夜没合眼。
你们到了。
她的目光从周正身上移到史瓦罗身上，停了一秒。
这就是史瓦罗？怀炎的手艺确实了得。但你们来的时机不太好。
怎么回事？周正的扬声器压低了音量。建木不是已经稳定了吗？幻胧被击败之后，鳞渊境那边的能量一直在衰减。
是在衰减。但那是表面数据。符玄伸手拨了一下星盘，几颗暗淡的光点重新亮起来，排列成一条从罗浮基座直通地底的纵向线。建木的主干能量确实在下降，但根系的能量在暗中聚集。幻胧虽然被你们击败了，她注入建木的那股力量没有消散，而是沿着根系往更深处沉降了。
克拉拉听得半懂不懂，但没有消散四个字她听明白了，小手攥紧了史瓦罗的指尖。
符玄继续。
昨晚子时，太卜司的预警阵列全面红标。建木根系深处出现了一个新的能量核心正在成型，吸收周围所有的残余力量，包括幻胧留下的，也包括……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周正身上。
你上次在鳞渊境战斗时泄漏的毁灭模板能量残余。
周正的屏幕暗了一瞬。
我的能量也被吸了？
你的毁灭气息对建木根系来说是极高纯度的催化剂。幻胧的力量是火种，你的力量是助燃。两者叠加之后，根系深处那个新核心的成长速度远超我的推演预期。
景元的折扇终于打开了，但没有摇。
符玄，别绕弯子了。直接说结论。
符玄沉默了两秒，从签筒里抽出一根木签，搁在推演台上。
签面上刻着四个字。
绝灭大君。
克拉拉的脸上血色褪尽了。
那个新核心不是自然形成的。符玄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温度。它在孵化一个意识体。我的推演结果指向一个结论：建木根系深处，正在诞生一位新的绝灭大君级别的存在。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
史瓦罗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绝灭大君。等级评估？
与幻胧同级，但能量来源更纯粹，成长周期更短。最迟七天，它就会完全成型。届时建木根系会彻底暴走，整个罗浮的地基都会被撕裂。
景元合上折扇，敲了一下掌心。
七天。符玄，你确定？
我用了三种推演模型交叉验证，误差不超过半天。
周正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把符玄说的每一个字都拆开了嚼。
他上次在鳞渊境泄漏的毁灭能量成了催化剂。换句话说，这件事有他一份责任。
史瓦罗的红色扫描光转向他，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烂摊子得我去收。
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景元插了进来，语气不容反驳。全舟战备状态已经启动，云骑、太卜司、工造司、丹鼎司四司联动。我已经向十王司申请了特别动员令，鳞渊境入口会在今天之内完成封锁和布防。
他看着周正和史瓦罗。
但正面兵力只能拖延，真正要解决根系深处的核心，需要能对抗绝灭大君级存在的战力。上一次你和丹恒、开拓者三个人才勉强打赢一个幻胧。这一次的对手可能更强。
符玄站了起来，绕过推演台走到周正面前。
她的目光盯着他的胸腔，像是透过装甲板在看里面的东西。
周正，你体内的毁灭模板和建木根系新核心存在能量同源性。这意味着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是唯一能精确定位那个核心的人。
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
第二，当你靠近它的时候，你的毁灭模板会和它产生共鸣。共鸣的结果，可能是你压制它，也可能是它反噬你。
克拉拉的手猛地攥紧了史瓦罗的指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行！小方刚修好，你们不能又让他去送死！
史瓦罗的机械臂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克拉拉，安静。
他的红色扫描光对准了符玄。
共鸣反噬的概率是多少？
符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无法给出精确数值。因为他的毁灭模板本身就是我推演模型里最大的不可计算变量。
史瓦罗沉默了一拍，合成音极其平稳。
那就让我和他一起下去。他负责定位和压制，我负责在他失控时把他拉回来。
周正转头看他。
你新身体还没磨合完。
七天时间，足够完成基础磨合。史瓦罗的红光没有移开。上一次你独自面对湮灭级爆炸，我不在场。这一次我在。
景元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好。七天备战期，全舟资源优先调配给鳞渊境方向。周正、史瓦罗编入突击核心，丹恒和开拓者我另行通知。
他收起折扇，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
符玄，那个新的绝灭大君，你的推演里它有名字吗？
符玄低头看着星盘上那条纵向光线，光线的末端在持续膨胀，像一颗正在着床的胚胎。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沉。
签文上只有四个字，绝灭大君。但根系深处传上来的能量波形里，我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古老的信息编码。
她抬起头，看向周正。
那段编码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我是你未完成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