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玄的声音落下之后,太卜司门口没人说话。
风灌进来,卷着建木枝干上落下的碎屑和远处火场飘来的焦味。
景元把折扇插回腰间,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两个时辰。
他重复了一遍符玄的话,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份军报上的数字。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符玄,你刚才说的条件,至少等同于一位星神眷属的全力一击。
云上五骁的将军,算不算?
符玄的罗盘从手里滑了出去,砸在台阶上,裂成了两半。
你在说什么?
景元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和他平时在棋盘前挂着的那种慵懒笑容一模一样。
我在说,我可能符合条件。
周正的扬声器嗞啦炸了一声。
景元!
别急,听我说完。景元抬了抬手,手指间的动作仍然从容。周正,你的毁灭模板确实是最合适的引爆源。但你刚才在核心里已经打了那么久,能量储备还剩多少?
周正的屏幕跳了一下,数字亮出来又暗掉。
三成不到。
三成不到。进去之后还要突破幻胧融合在核心里的防御层,打穿外壳,引爆核心。你觉得三成够吗?
周正没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不够。哪怕加上丹恒的龙气辅助,哪怕史瓦罗把自己所有的能量都灌给他,三成的储备打穿那个等级的核心,概率低到他的处理器算出来都不敢显示。
景元把佩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掌心上看了两秒,然后递给了身边的亲卫。
景元将军!亲卫双手接住剑,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
替我收着。景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把剑跟了我很久了,别让它生锈。
彦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劈了进来,嘶哑到变调。
将军你要干什么?!
景元没有回答通讯那头。他给彦卿切了单独频道,声音低下去,只有几个字。
守好右翼。别回来。
然后他关掉了频道。
周正的推进器嗡了一声,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被史瓦罗的机械臂拦住了。
你让开!景元,你疯了?你是罗浮的将军,你死了谁来指挥?
飞霄可以接手指挥。彦卿的剑术已经到了,再磨两年就能独当一面。椒丘的谋略不在我之下,缺的只是历练。景元一个一个地数着名字,像在交代后事,但口气像是在分配棋局的收官手顺。罗浮不缺将军。缺的是时间。
丹恒的枪杵在地上,青色龙鳞覆盖下的面孔绷得像石头。
你在把所有人的活路堵死。
不。我在给所有人腾活路。景元看了他一眼。丹恒,你现在的龙力对丰饶之力有天然克制,但你刚才完全觉醒,身体还在适应期,再打一场你自己会先被龙脉烧穿。
他的目光移到史瓦罗身上。
史瓦罗先生,你的新身体很好,但怀炎说过,核心磨合至少需要三个月。你现在强行全功率输出,会重蹈上次的覆辙。
史瓦罗的扫描光死死盯着他,红光亮度拉到了最高。
那你呢?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景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头神态凶厉的雷兽。令牌的表面有极其细密的能量纹路在流动,像某种古老的封印正在一层一层松解。
飞霄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带着颤音。
将军……那是神君令。
景元把令牌握在掌心,漆黑的表面在他手中发出沉闷的嗡鸣。
神君令。解除封印之后,可以让我在三分钟内拥有接近星神眷属级别的力量输出。
符玄的脸色白了一个等级。
三分钟之后呢?
景元笑了,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三分钟之后的事,三分钟之后再说。
说清楚!符玄的声音尖得裂开了。三分钟之后,是什么后果?
景元看了她两秒,收起了笑。
经脉尽碎,神魂溃散。和你的卦象一样。有去无回。
太卜司门口的空气凝住了。
三月七的眼泪啪嗒掉在弓弦上,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开拓者握着武器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关节捏得咔咔响。
停云靠在柱子上,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
将军……
停云。景元的声音温和下来,温和到不像是在战场上。你回来了就好。
他没有多说。转过身,面朝建木的方向。
暗绿色的光柱还在穹天之上翻涌,建木的根系在罗浮的大地上疯狂蔓延,远处的崩塌声一刻都没有停过。
景元抬起握着神君令的手。
守护罗浮,是我身为将军的职责。从接过这个位置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回过头,看向周正、丹恒、开拓者、三月七,最后看向史瓦罗。
诸位,这个时代就拜托你们了。
他转身迈出了第一步。
脚还没落地。
一道雷光从天而降,劈在他面前三尺的位置,把石板炸出了一个焦黑的坑。
景元的脚步停住了。
雷光消散之后,一头巨大的金色雷兽蹲在他面前。
鬃毛如电,四爪嵌地,竖瞳里翻滚着雷霆的光,硕大的身躯把景元通往建木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神君。
它低下头,兽瞳和景元的视线平齐。喉腔里发出低沉的、持续的雷鸣声,不是威胁,像是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
景元站在原地,握着神君令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让开。
神君没有动。
它庞大的身躯往前压了一寸,额头几乎顶上了景元的胸口,雷鸣声变得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讲道理的温柔。
景元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触碰到了神君额头上粗糙的鬃毛。
老伙计……
神君的竖瞳里,雷光忽然暗了一瞬,然后以十倍的亮度重新亮起。
它张开了嘴。
所有人都以为它要发出咆哮,但从那张能吞下半间房屋的巨口里传出来的,是一个极其短促的、从未有人听过的声音。
不是兽吼。
是一个音节,生涩、破碎、像是一台从未发过声的机器猛然启动时挤出的第一个字。
那个字砸在景元的耳膜上,也砸在太卜司门口每一个人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