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的声音在太卜司门口回荡了很久。
那个字太沉了，沉到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所有人的胸腔里。
景元的手还搭在神君的鬃毛上，五指收紧又松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神君的竖瞳盯着他，雷光不再翻涌，只是安静地亮着，像两盏不肯熄灭的灯。
它的身躯挡在景元面前，一寸都没有挪动。
周正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
景元的方案被神君否了，但罗浮的倒计时没有停。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工造司方向的地面裂开了一条新的缝隙，暗绿色的根系从里面钻出来，朝太卜司的方向蔓延。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克拉拉的消息，又看了一眼史瓦罗沉默的红色扫描光。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让我去。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史瓦罗的扫描光骤亮。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让我去。周正的扬声器沙哑但稳定，没有嗞啦声，没有电流杂音。景元的方案是对的，但执行人不对。他的神君令只有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他就是一具空壳。我不一样。
他敲了敲自己的胸甲，暗红色的纹路在金属表面微微跳动。
毁灭模板是长在我核心上的，我不需要外部增幅就能达到眷属级的输出。而且我的守护领域可以在核心反噬的时候形成缓冲，不会像景元那样三分钟就散。
符玄蹲在碎成两半的罗盘旁边，声音干得像裂开的土。
缓冲不等于免疫。反噬的力量是核心级别的，你的守护领域最多撑几十秒。
几十秒够了。
够什么？够你把自己烧成废铁？
够我把核心炸穿。
史瓦罗的六条机械臂全部展开，合成音压到了最低频段，低到像地底传来的震动。
我不同意。
老头子——
上一次在贝洛伯格，你差点把自己炸了一次。鳞渊境又差点炸了一次。刚才在穹顶里第三次。史瓦罗的红光扫过周正身上每一道伤痕，每一块缺损的装甲板，每一处还在冒青烟的断口。你准备炸几次？
周正的扬声器安静了两秒。
克拉拉说让我活着回去。我记得。
那你就不该站出来。
正因为记得，才要站出来。
周正的屏幕亮了，上面没有颜文字，没有数据流，只有一行字在缓缓滚动。
如果我不去，罗浮两个时辰后碎掉。罗浮碎了，仙舟没了，怀炎没了，修好你的技术也没了。我们回贝洛伯格，拿什么给克拉拉交代？
史瓦罗的合成音停了。
红色扫描光的亮度一点一点地降下来，从最高等级降到正常，再降到比正常还暗一个刻度。
他没有再说不同意。
远处建木的轰鸣又响了一声，根系推进了二十米，太卜司外围的石板路被顶得拱了起来。
克拉拉的声音突然从通讯频道里炸了出来。
信号断断续续的，夹着大量的杂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周正的接收器。
小方！小方你听到了吗！
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
克拉拉？你怎么连上这个频道的？
三月七姐姐把通讯器留给我了！小方你不许去！你听到我说的了吗？你不许去！
她的声音在哭，哭到每个字都黏在了一起，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回来！你每次都说！
周正的屏幕闪了一下，暗了，再亮起来。上面跳出了一个的颜文字，挂了两秒，又切成了一行字。
我会回来。
骗子！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在贝洛伯格你也这么说的！
通讯里传来克拉拉吸鼻子的声音，嗡嗡的杂音没能盖住。
史瓦罗的合成音切了进去，接入了克拉拉的频道。
克拉拉。
那头的哭声停了一瞬。
史瓦罗先生……
别哭了。
短短三个字，合成音里没有任何温度的起伏，但通讯那头的克拉拉真的不哭了，只剩下一声一声压着嗓子的抽噎。
史瓦罗的红色扫描光在周正身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了六条机械臂。
一条一条地，慢慢地，从完全展开的防御姿态，收回到躯体两侧。
合成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去吧。这是你的选择。
周正的扬声器静了一拍。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只是转过身，面朝建木的方向。
他的推进器刚点火，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甲。
开拓者站在他身后，武器扛在肩上，脸上的灰尘和黏液糊成了一片，但眼睛是亮的。
你往哪儿去？一个人？
你少来，这不是你——
闭嘴。开拓者的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拍得金属板哐哐响。你上次在穹顶里一个人扛了多久？九分钟。九分钟你差点把核心烧穿。这次核心比上次那个还大，你一个人进去连防御层都过不了。
丹恒的枪杵在地面上，龙角上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我的龙气克丰饶。进核心的路上全是丰饶组织，没有我你连门都摸不到。
三月七把弓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灰，弓弦拉满了又松开，调了调手感。
我的冰可以封住那些根须，给你们争取时间。谁说要一个人去的？
周正的扬声器嗞啦响了一声，声音碎得像被人踩过的罐头。
你们都疯了？反噬是核心级别的！
你不也疯了？开拓者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符玄说了，反噬的力量和引爆者承受的总量成正比。一个人扛是死，四个人分摊就不一定。
符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气。
理论上……分摊确实能降低单点反噬的峰值。但前提是你们四个人的力量必须在引爆瞬间完全同步。
景元站在神君身边，手从鬃毛上放下来，看着面前这几个人的背影。
他没有再说。
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啪地展开。
飞霄，调两队云骑到建木入口清道。彦卿，全线压上去，给他们争取通路。
通讯频道里彦卿的声音嘶哑但有力。
收到！
景元合上折扇，看向周正。
你们进去之后，外面的事我来守。罗浮不会在你们身后塌掉。
神君的雷鸣声再次响起，它庞大的身躯终于从景元面前移开了，转向建木的方向，四爪嵌入地面，鬃毛上的雷电噼啪炸响。
它要开路。
周正的屏幕亮了最后一次。
克拉拉的频道还开着，通讯那头安静了，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克拉拉。
……嗯。
这次不是我一个人。
通讯里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嗯。
周正关掉了屏幕。
他的推进器全功率点火，暗红色的光从装甲缝隙里喷涌而出。丹恒的龙气裹住了他的左翼，开拓者的武器顶在他的右侧，三月七的冰箭封住了身后所有涌来的根须。
四个人朝着建木的方向冲了出去。
神君的雷光在前方炸开，把根系烧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史瓦罗站在太卜司的台阶上，红色扫描光追着那四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一直追到它们消失在暗绿色的光幕里。
他的合成音极轻，轻到只有身边裂成两半的罗盘能听见。
周正，这次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亲自进去把你的零件一个一个捡出来。
建木深处传来一声龙啸，混着炮击和冰封的碎裂声。
而在更深的地方，幻胧融合在核心里的意识缓缓睁开了眼。
来了。全都来了。
她笑了。
正好，我还怕你们不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