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瓦罗的问题还悬在夜风里，周正没来得及回答。
他的传感器先炸了。
不是警报，不是提示，是某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本能反应。毁灭模板在核心深处猛地跳了一拍，像是感知到了同类的气息。
庆典的灯笼还亮着，广场上最后一批散场的人正在往巷子里走。克拉拉被三月七拉去买糖人了，笑声从街角那头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丹恒站在广场另一侧的石柱旁，枪靠在柱子上，正低头擦拭枪身。
风变了。
不是罗浮的风。罗浮的夜风带着仙果和灯油的甜味，暖洋洋的，黏在皮肤上。
这阵风是冷的，冷到周正装甲表面的温度传感器直接跳了一个数值。
丹恒的手停了。
他的龙角亮了一下，极短，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来了。丹恒的声音压到了只有周正能听见的频率。
丹恒没回答，但他握枪的手已经收紧了。
一道影子从广场尽头的屋檐上落下来。
没有声音。几百斤的躯体从三层楼的高度砸下来，脚尖点在石板上，石板连个裂纹都没有。
灯笼的光照上那张脸。
苍白的，像是死了很久又硬被拽回来的那种白。黑色的长发散着，眼睛半阖，瞳孔里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温度。
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破旧，缠着发黑的布条。
刃。
周正的处理器疯狂输出数据。星核猎手，不死之身，前云上五骁的应星，活了几百年的、被丰饶诅咒缠住的死人。
他认得这个人。游戏里见过无数次。
但隔着屏幕看和面对面站着，完全是两码事。
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力量，是来自某种这个人随时可能动手，而且动手之后谁都拦不住的直觉。
丹恒的枪横在身前。
你来做什么？
刃没看他。
那双半阖的眼睛越过丹恒，盯着丹恒身后的空气，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
饮月。
只有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石头磨石头。
丹恒的龙角上的光猛地亮了，青色的鳞纹从脖颈蔓延到手背。
我不是饮月。
你是。刃的目光终于对焦了，落在丹恒的龙角上。不管你换了几副皮囊，那条龙的气息骗不了我。
周正的推进器点火，整个人横移到了丹恒和刃之间。
金红色的装甲在灯光下流动着橘色的纹路，和刃那身灰败的衣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让一下。刃的视线扫过他，语气比看路边的石头还淡。
让不了。
刃的目光停了。
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周正，从装甲的纹路看到胸甲上的屏幕，又从屏幕看到核心深处正在跳动的暗红色光芒。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周正见到他之后，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
你也是不死之身。
周正的扬声器没响。
刃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周正的温度传感器能读出他体表的温度。
比环境温度低了十二度。像一具尸体。
同类的气息。刃的声音轻了，轻到像自言自语。毁灭的模板，守护的封印，还有一个怎么杀都杀不死的核心。
他歪了一下头，看周正的眼神变了。从漠不关心变成了某种周正说不清楚的东西。
好奇？不像。
是辨认。像是在一群活人里找到了另一个死人。
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
我没死过。
你会的。刃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然后你会发现，死不了比死了更难受。
史瓦罗的六条机械臂全部展开，合成音压到了警戒频段。
来者身份确认：星核猎手成员，代号。威胁等级：极高。建议立即——
老头子。周正的扬声器打断了他。别动。
史瓦罗的机械臂僵在半空。
刃的目光扫了史瓦罗一眼，又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周正身上。
你挡在饮月前面，是想保护他？
他叫丹恒。
叫什么都一样。刃的手碰了一下刀柄，没拔。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丹恒的枪尖从周正肩膀旁边伸出来，青色的龙气在枪尖凝而不散。
那你来做什么？
刃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丹恒的握枪的手紧了又松。
刃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
他的头微微侧过来，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视线落在周正的金红装甲上。
你身上有两种力量在打架。毁灭和守护，对吧。
周正没回答。
我劝你早点选一边。刃的声音飘在夜风里，冷得像碎冰。两边都想要的人，最后两边都留不住。
他往前走了。
走出三步，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回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回响。
总有一天，我会来找你了结。
影子消失了。
石板上连脚印都没留。
广场重新安静下来，灯笼的光晃了晃，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正的推进器关了，金红色的装甲上橘色的纹路还在跳，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丹恒把枪收了回去，龙角上的光慢慢暗下来。
他说的了结，不是威胁。
周正扭头看他。
丹恒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枪杵在地上，手指关节攥得发紧。
他在找一个能杀死他的人。找了几百年了。
史瓦罗的扫描光在刃消失的方向反复扫了三遍，没有捕捉到任何热源。
合成音压到了最低频段。
周正。他说的不死之身，是什么意思？
周正的屏幕暗了一秒，重新亮起来，上面的颜文字换成了那个一红一金眼睛的笑脸。
不知道。可能是他搞错了。
史瓦罗的扫描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红光的频率跳了两跳。
你在骗我。
远处的街角传来克拉拉的笑声，三月七在跟她比谁的糖人更大。
周正的扬声器沉默了五秒，然后发出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电流。
老头子，等回了贝洛伯格，你那个地下室的信号，我们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