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瓦罗没有接话。
他的红色扫描光在周正身上停了三秒，频率从警戒模式切换回了常驻监控，六条机械臂缓缓收回。
克拉拉的笑声从街角越来越近，三月七举着两个巨大的糖人跑在前头，克拉拉追在后面，红色小皮靴踩得石板哒哒响。
周正把屏幕角落的信号数据压到了最底层。
今晚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时候。
第二天上午，景元派人来请他。
不是去太卜司，不是去云骑军营，是去将军府后院的棋室。
周正到的时候，景元正坐在棋盘前面，手里捏着一颗白子，折扇搁在膝盖上。棋盘上已经摆了半局残棋，黑白交织，看不出谁在赢。
神君趴在院子的石阶上打盹，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周正在对面坐了下来，金红色的装甲在木质椅面上压出了吱嘎声。
将军找我，不是下棋的吧。
你看不出来？这局棋我已经输了。景元把白子搁回棋罐里，手指在棋盘边缘敲了两下。昨晚的事，丹恒跟我说了。
周正的扬声器安静了一拍。
刃来过的事？
他每隔几年就会回罗浮看一次。有时候是来确认我还活着，有时候是来确认丹恒还活着。
景元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找你吗？
他说我是不死之身。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周正的屏幕上那个一红一金的笑脸闪了一下，没消失。
不知道。我这副身体才刚换新，还没来得及测试死不死得了。
景元笑了一声，笑容很淡。
刃这个人，几百年前不是这样的。
周正的光学镜头转了一下。
景元把棋盘上的残子一颗一颗拾回罐里，手指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记忆。
你听说过云上五骁吗？
听过一点。罗浮最强的五个人。
不是最强，是最疯。景元的手指在棋罐边上停了一拍。我们五个人，在那个年代被叫做罗浮的矛尖。持明战争、丰饶猎杀、星际遭遇战，什么硬仗烂仗都打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棋盘，似乎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
五个人里面，最厉害的不是我。
周正的处理器转了一圈。
镜流？
景元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提到五骁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能让将军皱眉头的人不多。
景元的折扇从膝盖上拿起来，合着，握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镜流，罗浮剑首。她用剑比我用枪还早三百年，十八岁就打穿了持明战线的正面防御。整座罗浮没有人敢说剑法在她之上。
那她现在呢？
景元没有马上回答。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神君的鬃毛被吹得一翘一翘的，它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堕入了魔阴身。
周正的扬声器里的电流声停了。
魔阴身。长生种被岁月和记忆折磨到精神崩溃，丧失理智，变成只会杀戮的怪物。
五骁里面，还有一个人叫白珩。
景元的声音轻了，轻到和院子里的风混在一起。
白珩是镜流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一起入的云骑，一起上的战场，一起扛过最难的那几年。镜流不跟任何人说的话，会跟白珩说。白珩受了伤，镜流能一个人把整条战线打穿去接他。
他的折扇合上了，攥在手心里。
白珩死了。
三个字，干干净净的，没有铺垫。
怎么死的？
丰饶的追猎战，一场遭遇战，死在了前线。尸体运回来的时候，镜流在码头上站了一整天没动。
景元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子已经全部收回了罐子里，棋盘空空荡荡。
白珩死后，镜流变了。她开始怀疑长生的意义，怀疑罗浮的战争有没有尽头，怀疑活着本身是不是一种惩罚。
然后呢？
然后她撑了两百年。两百年里她杀了更多的敌人，打了更多的仗，用战斗填满每一天。但那些东西填不满白珩死后留下的窟窿。
景元抬起头，看着周正。
两百年后的一天夜里，她的眼睛变成了红色。魔阴身发作了。
周正的核心跳了一拍。
她杀了自己的学生、战友、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等我赶到的时候，三条街已经变成了废墟。
景元的声音没有抖，但折扇被攥出了吱嘎声。
我拦住了她。但没拦死。她从罗浮消失了，下落不明。几百年了，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院子里安静了。
神君翻了个身，鼻子喷出一团热气。
周正的处理器在疯转。镜流、白珩、魔阴身、不死之身的折磨。和昨晚刃说的那些话重叠在了一起。
将军跟我说这些，是因为刃？
是因为你。
景元的目光很沉。
你身上有毁灭的模板，有守护的封印，有一个怎么打碎都能重组的核心。昨天你用守护之力稳定了整座罗浮，今天你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的折扇搁在棋盘上。
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前一天还笑着说没事，后一天就崩了。镜流是，刃也是。
周正的屏幕上的颜文字消失了，变成一片空白的蓝光。
将军，你在担心我？
我在提醒你。长生不是礼物，是枷锁。活得越久，失去的越多，总有一天你也会站在镜流站过的那个位置。到时候你身边的人能不能拉住你，取决于你现在愿不愿意承认自己会疼。
周正的扬声器沉默了很久。
院子外面传来克拉拉和三月七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在比较贝洛伯格和罗浮的点心哪个好吃。
将军。
白珩这个名字。
周正的声音慢了，慢到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拍。
珩，和我的名字，正。
景元的手指停了。
谐音？周正的光学镜头里的一红一金旋转了一圈。白珩，周正。佩玉之珩，端方之正。
他的核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不是毁灭模板，不是守护封印，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命运齿轮咬合时发出的细微震动。
景元看了他很久。
折扇拿起来，展开，又合上。
有些巧合，不是巧合。
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
将军，镜流的魔阴身，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景元的手指在折扇上顿住了，眼底的光变了，变成了某种被封存了几百年的、不敢拿出来看的东西。
你为什么问这个？
周正的屏幕重新亮了，一红一金的笑脸挂在上面，但这次笑脸的弧度比平时小了一些。
因为我身上有毁灭和守护两种力量的融合体，三天前我用它把幻胧从建木上剥下来了。
他看着景元。
如果这种力量能剥离丰饶对建木的侵蚀，那它能不能剥离丰饶对一个人的诅咒？
院子里的风停了。
神君睁开了一只眼睛，竖瞳安静地看着周正。
景元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发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镜流堕入魔阴身几百年了，她的意识可能早就不存在了。你去找她，她会杀你。
将军，她杀不死我。刃昨晚说的，我是不死之身。
景元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正的扬声器里挤出了一丝极轻的电流。
将军，你等了几百年了，难道就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人，能把镜流从那个地方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