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把折扇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院子的石阶前，背对着周正站了很久。
神君打了个哈欠，尾巴扫了一下石阶。
周正。
镜流的事，我会想办法。但不是现在。
景元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干净了，重新变回了那个闲散从容的罗浮将军。
你该回去了。克拉拉和史瓦罗都在等你，贝洛伯格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正的光学镜头转了一圈，读出了景元语气里那层没说出口的意思。
不是拒绝，是还没准备好。
他没有再追问。
离开罗浮的日子定在第二天清早。
天舶司的三号港口重新开放后，停靠的第一艘船就是星穹列车的接驳艇。姬子安排得妥当，航线已经规划好了，从罗浮直飞贝洛伯格，中间不停靠。
港口的风带着海盐和晨雾的味道，吹得克拉拉新衣裳的袖口啪啪响。
来送行的人比周正预想的多。
彦卿站在最前面，手按着剑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是欠了他八百万信用点。
你走了以后，罗浮就没人陪我练剑了。
周正的扬声器响了。
你上次跟我练剑，我一只手就把你拍地上了。你管那叫练剑？
彦卿的脸涨红了。
那是我没用全力！
行行行，没用全力。下次来我全身绑上沙袋跟你打。
你那一身铁疙瘩本来就是沙袋！
克拉拉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到肩膀一抖一抖的。
停云站在彦卿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脸上还有些苍白，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太多。
她走上前，把布包递给克拉拉。
这是天舶司特制的仙果茶饼，能存很久。贝洛伯格应该买不到这些。
克拉拉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好香！谢谢停云姐姐！
停云笑了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转身递给周正。
这是灵砂姐姐让我带的，丹鼎司最高品级的机械润滑油。她说你的新身体虽然厉害，关节保养还是不能偷懒。
周正接过瓷瓶，传感器扫了一下成分。
纯度比他喝过的所有机油都高三个档次。
替我谢谢灵砂。这玩意儿在贝洛伯格得卖多少钱？
送你的，不要钱。停云的嘴角弯了弯。朋友之间不算账。
接驳艇的引擎开始预热了，低频的嗡嗡声从港口那头传过来。
景元是最后到的。
他穿的不是将军礼服，就是一身便服，折扇别在腰间，走路的步子慢悠悠的，像是出来散步。
神君没跟来，大概还趴在院子里接着睡。
景元走到周正面前，站定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
就那么点家当，没什么好收拾的。
令牌带着了？
周正拍了拍腰间，银白色的荣誉云骑令牌挂在装甲接缝处，碰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带着呢。
景元点了下头，目光从周正移到克拉拉身上，又移到站在最后面的史瓦罗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折扇从腰间抽了出来，双手递到了周正面前。
不是展开来摇的那种递法，是两手托着扇骨，平平稳稳地送出去。
这把扇子跟了我四百年了。
周正的光学镜头盯着那把折扇。
扇骨是暗银色的，边角磨得发亮，扇面从没见他展开给别人看过。
将军，这太贵重了。
不是送你的。是借你的。景元的目光很沉很稳。下次你回罗浮的时候，还给我就行。
彦卿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停云的眼眶红了。
借，不是送。
这意思太明白了。只要这扇子还在周正手里，他就欠罗浮一趟回程。
周正的扬声器安静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双手接过了折扇。
金属手指碰到扇骨的瞬间，温度透过指尖传进了核心。
我会还的。
景元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很实。
你永远是罗浮的朋友。任何时候需要帮助，直接回来，不用打招呼。
克拉拉在旁边使劲点头，点到整个人都在晃。
景元将军，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史瓦罗的合成音从最后面传过来，低沉，稳定。
承蒙照顾。
只有四个字，但从史瓦罗嘴里说出来，比一万句客套话都重。
景元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你家那两个孩子，我帮你看了几天，确实不省心。
史瓦罗的扫描光跳了一下。
周正的屏幕弹出了一个不满的颜文字。
克拉拉笑得弯了腰。
接驳艇的舱门开了，姬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航线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周正转过身，朝接驳艇的方向走了两步。
等一下。
声音从港口入口的方向传来。
符玄。
太卜司的掌权者站在港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她那把从不离身的签筒。
她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周正面前停住了。
走之前，我给你起了一卦。
周正的推进器嗡了一声。
什么卦？
符玄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签筒倒过来，一根竹签从筒口滑了出来，落在她的掌心。
竹签上刻着四个字。
缘未尽，必再会。
符玄抬起头，那双能看透命数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周正。
你的命格和仙舟的星轨纠缠在一起了。这不是一次性的因缘，是长线的命数。不管你走多远，罗浮都是你必然会回来的地方。
周正的光学镜头看着那根竹签上的四个字，核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符玄大人，您这卦准不准？
太卜司的卦，三千年来没有失过手。
符玄把竹签收回签筒，退后一步。
去吧。该走的路，迟早要走完。
周正点了下头，转身走向接驳艇。
克拉拉跟在他旁边，回头朝港口的所有人使劲挥手。
彦卿！停云姐姐！景元将军！符玄大人！我们会回来的！
彦卿的手在剑柄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抬起手，摆了一下。
停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景元站在原地，折扇不在了，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依旧是那副闲散的样子。
史瓦罗最后一个登上接驳艇，红色扫描光在港口扫了最后一圈，然后舱门合上了。
引擎的轰鸣声从港口升起来，接驳艇缓缓离港，穿过罗浮的护城阵列，朝星轨的方向驶去。
周正坐在舱内的座位上，手里还握着景元的折扇。
克拉拉趴在舷窗上，看着罗浮在视野里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颗亮闪闪的光点。
小方。
罗浮真好。
下次来的时候，我要把每一种仙果点心都吃一遍。
周正的屏幕跳出了一个笑脸。
一定。
舱窗外的星轨在黑暗中延伸向远方，周正的屏幕角落里，那行被压在最底层的小字又亮了一下。
未知信号源持续增强中。方位：贝洛伯格，希望之家地下室。预计抵达时间：四小时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