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把刚才经历的每一帧数据都压缩成了加密包，通过短距通讯直接灌进了史瓦罗的接收端口。
虚无空间、崩解的影子、直接写入核心的声音、掌心里凭空出现的碎片。
一个字都没漏。
史瓦罗的红色扫描光在接收完毕后暗了整整两秒，六条机械臂的关节咬合声变得极其细密，像是所有处理器都在全速运转。
你确认那个声音自称末王？
确认。
终末星神，宇宙中与毁灭星神纳努克并列的最高阶存在之一。
史瓦罗的合成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频段比平时窄了一截，这意味着他砍掉了所有冗余运算，把全部算力集中在了这一件事上。
这枚碎片，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周正的手指合拢，把碎片塞进了腰间装甲夹层的最深处，和景元的折扇挨在一起。
包括姬子和瓦尔特？
包括。在我完成全部数据比对之前，信息扩散只会带来不可控变量。
周正的扬声器轻轻响了一声。
老头子，你倒是比我冷静。
我不冷静。我只是在用逻辑替代恐慌。
史瓦罗的扫描光重新亮起来，在周正身上扫了最后一遍。
回去休息。到匹诺康尼之前，不要再单独接触任何未知信号。
收到。
两天后。
列车广播在清晨六点准时响了，帕姆的声音带着一股过于亢奋的电子颤音。
全体乘员注意！匹诺康尼外围星域已进入可视范围！请前往观景车厢欣赏美景！帕姆提醒您，拍照时请勿将闪光灯对准帕姆的传感器！
克拉拉是第一个冲到观景窗前的。
红色小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广播还响，整个人扑到舷窗上，鼻尖怼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糊了一团雾。
她擦掉雾气，瞳孔放大了。
小方！你快来看！
周正走到她旁边，光学镜头对准了窗外。
一颗星球悬浮在星轨的尽头。
和贝洛伯格那种被冰原和灰云包裹的沉闷完全不同，也和罗浮的古朴端庄截然两样。匹诺康尼的整颗星球都笼罩在一层流动的金紫色光幕之下，光幕的纹路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缓慢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从星球表面牵出一道细长的光丝，飘散进周围的太空里。
透过光幕的间隙，能隐约看见星球地表上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尖塔、穹顶、旋转的摩天轮，全都亮着暖色的灯光，像一整盒被打翻在天幕上的糖果。
克拉拉的眼睛比那些灯光还亮。
好漂亮！像童话书里画的一样！
三月七从后面挤过来，也趴到了窗上。
天哪！比宣传册上好看一百倍！你看那个摩天轮！它在转！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还有那个城堡！好大的城堡！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趴在窗前，手指头戳着玻璃，你指一个我指一个，兴奋劲儿快要把观景车厢的天花板掀了。
开拓者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确实好看。就是太好看了，好看得有点假。
周正的扬声器没响，但他的核心处理器给出了相同的判断。
太完美了。
那层金紫色的光幕均匀得不像自然现象，更像是某种人为制造的结界。光丝飘散的方向也不随机，而是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规律在旋转、收束、再释放。
他把光学镜头的焦距拉到极限，穿过光幕，穿过建筑群，试图捕捉更深层的东西。
画面的边缘跳了一帧。
很快。快到普通人的眼睛绝对捕捉不到，但周正的处理器抓住了那零点零三秒的异常。
一道黑影。
在星球背光面的太空中一闪而过，没有轨迹，没有残像，像是从虚空里伸出了一根手指，碰了一下现实，又缩了回去。
他的核心温度跳了两度。
通讯器响了。
不是列车内部的频道，是外部信号。
姬子的声音从驾驶舱传过来，带着一丝克制的警惕。
收到匹诺康尼方面的通讯，正在接入公共频道。
观景车厢的扬声器切换了信号源，一阵细碎的电磁噪音之后，一个温柔到近乎完美的女声流了进来。
尊敬的星穹列车全体贵客，欢迎来到匹诺康尼。家族已为各位准备了最盛大的欢迎，愿美梦永不醒来。
字正腔圆，礼数周全，每一个音节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水晶球，圆润、通透、无懈可击。
克拉拉开心地拍起了手。
他们欢迎我们呢！
三月七也笑了。
听起来好热情啊！
周正没笑。
因为他的接收器在那段欢迎辞的末尾，捕捉到了另一层声音。
叠在女声下面，频率低了三个八度，几乎被背景噪音完全掩盖。但周正的传感器把那一小段信号单独剥离了出来，放大，降噪，重新播放。
笑声。
不是欢迎辞里那种得体的微笑，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含混的、拖着长尾音的笑。
嘿嘿嘿嘿嘿。
像有人躲在信号的夹层里，一边笑一边往外偷看。
周正的装甲缝隙间的橘光明灭了一下。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出了一行银白色的字，边框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花哨的特效。
警告：已进入高危区域。请保持警惕。
他的光学镜头重新对准了窗外那颗被梦境之光笼罩的星球，目光穿过金紫色的光幕，穿过童话般的尖塔和穹顶，落在那片无法被光线照亮的暗面上。
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史瓦罗的合成音从他身后传来，压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加密频段里，冷到不带一丝温度。
那段笑声的声纹特征，和你手里那枚碎片上的符文震动频率一致。
周正攥紧了腰间装甲夹层的位置，碎片隔着金属传来的冰凉刺穿指尖，直抵核心。
克拉拉拉着三月七的手蹦蹦跳跳地讨论着要先去摩天轮还是先吃，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周正的屏幕上挂着一个的颜文字，弧度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他的核心深处，毁灭模板的引擎已经悄无声息地提高了转速。
匹诺康尼在窗外越来越近，梦境之光越来越亮，亮到整节列车都被染成了金紫色。
姬子的声音从驾驶舱的广播里传了出来，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全员准备。匹诺康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