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
三月七一把拉开观景车厢的滑门,整个人兴奋得差点蹦上天花板。
“本姑娘的度假裙子早就准备好了!”
周正收拢指尖,将腰间夹层里的金属碎片往最深处推了推。
冰凉的触感透过机体装甲,像一枚扎在核心边缘的细针。
克拉拉跑过来拉住周正的手指,仰着小脸,红瞳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小方,走吧,我们跟姬子阿姨一起去!”
史瓦罗高大的铁黑色身躯无声立在两人身后,六条机械臂紧贴脊背,红色扫描光在舷窗上划过一道淡红的折线。
“列车减速程序已完成。”
史瓦罗的合成音平板无波。
“引力锚点接入正常,外部温度与气压符合有机生命体生存标准。”
接驳舱的闸门伴随着气流的泄放声缓缓滑开。
门外的世界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不是普通的停机坪。
铺在众人脚下的地毯是用某种会发光的细软绒毛织成的,每踩一步,脚下就漾开一圈金色的光斑。
半空中漂浮着巨大的彩色泡泡,泡泡里倒映着整座城市倒悬的楼宇与回廊。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到发齁的气味,像是融化了成千上万吨香草糖浆与起泡酒。
欢快的爵士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淌出来,小号的声音高亢得近乎刺耳。
“天哪!”
三月七踩在地毯上,整个人晕乎乎地转了一圈。
“连空气闻起来都像蓝莓蛋糕!”
开拓者跟在后面,低头看着脚底下不断散开的金斑,抬脚狠狠踩了两下。
“地毯会发光,踩上去还挺软。”
“请注意仪态。”
姬子走在最前面,酒红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扬,红唇边挂着得体优雅的浅笑。
“这里是白日梦酒店的迎宾回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匹诺康尼的注视之下。”
瓦尔特拄着拐杖走在姬子侧后方,镜片倒映着周围悬浮的玻璃灯盏。
他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目光在那些漂浮的泡泡上停留了半秒。
“太安静了。”
周正转过光学镜头。
“安静?瓦尔特先生,这音乐响得我扬声器都在嗡嗡叫,哪里安静了?”
“热闹的是声音,安静的是情绪。”
瓦尔特低声回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周正的核心处理器微微一转,将周围的环境声纹全部抓取下来。
爵士乐、杯盏相碰的脆响、人群的欢呼。
但正如瓦尔特所说,那些声音规整得可怕。
每一声笑声的起伏、每一段掌声的间隔,精确得像是用同一套模具压出来的工业流水线产品。
两名身穿暗紫色制服的迎宾侍者小跑着迎了上来。
侍者的领口别着金色的橡木羽毛胸针,脸上的笑容弧度分毫不差。
“尊贵的星穹列车贵宾,欢迎光临匹诺康尼!”
领头的男侍者深深鞠了一躬,胸前的金羽毛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刺目的反光。
“家族已等候各位多时,入梦套房已按最高规格清扫完毕,请随我前往白日梦大堂办理入住登记。”
克拉拉有些怯生生地往周正身后缩了半寸,小手攥紧了周正冰凉的装甲外壳。
周正低头看着两名侍者,屏幕上闪动着无害的浅蓝光晕。
“哥们儿,你们这儿的门票包不包三餐啊?”
领头的侍者愣了一拍,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随后笑容重新堆满眼角。
“这位……先生真会开玩笑,在梦境之中,美酒与佳肴皆是无限供应的赠礼。”
“听见没,克拉拉,管饱。”
周正拍了拍克拉拉的脑门。
克拉拉被他逗笑了,原本那点紧张感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小方你又胡闹,史瓦罗先生说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史瓦罗的红色扫描光自两名侍者的头顶笔直扫过。
两名侍者的身体在红光笼罩的刹那,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脸上的标准微笑依旧纹丝不动。
“未检测到高危生化毒素。”
史瓦罗的合成音沉闷地响起。
“但两名个体的皮下微表情与心率波动存在不自然同频,一致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二。”
周正扬声器发出一声只有史瓦罗能听见的极低齿轮声。
“整齐得跟两块刚出厂的集成电路一样,老头子,盯紧点。”
“收到。”
众人穿过长长的琉璃拱廊,眼前豁然开朗。
那座传说中的白日梦大堂展现在眼前。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端,无数金色的飞瀑顺着透明的管道从天而降,落在中央巨大的喷泉池中。
水流不是水,而是冒着气泡的金色液体。
四周来来往往的宾客穿着光怪陆离的服饰,有的戴着假面,有的身披长袍,举手投足间全是一派纵情欢愉的姿态。
他们互相敬酒、拥抱、大笑,脸上的表情满足而迷离。
可周正的光学传感器把焦距拉近,清晰地抓取到了每一个宾客眼底深处的灰暗。
那种神情,就像是一群沉睡在棺椁里的人,正做着永远不想醒来的美梦。
“欢迎仪式很隆重。”
姬子走到柜台前,将列车的通行信标递给前台主管。
前台主管双手接过信标,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
“列车的开拓者们,家族随时愿为各位效劳,这是通往各位入梦池套房的凭证,祝各位在匹诺康尼拥有一段终生难忘的甜美回忆。”
办完繁复的手续,列车组被分到了顶层的豪华连通套房。
房门是由某种柔软的温感合金制成的,推开的一刻,屋内的空气带着温热的潮气,中央安放着几座像巨大贝壳一样的入梦池。
池内流淌着散发微光的黏稠液体,光晕如水草般在池壁上缓缓晃荡。
“哇,这就是入梦池吗?”
三月七第一个扑到池边,探出脑袋往里看。
“听说只要躺进去,就能直接进入黄金时刻的梦境大街!”
开拓者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躺进去不会被淹死吧?”
“怎么可能啦!这是家族特制的忆质稳定液!”
三月七转过身,揉了揉有些发沉的太阳穴,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不过……说真的,刚进这个房间,我就觉得眼皮好沉啊。”
“正常现象。”
瓦尔特站在落地窗边,窗外是匹诺康尼辉煌却冰冷的夜空。
“这里的忆质浓度远远高于外界,哪怕不主动进入入梦池,普通人的精神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克拉拉坐在房间中央的长毛绒沙发上,小皮靴脱在一旁,小脸看起来有些困倦。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周正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在地毯上踩出两个凹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金属身躯碰撞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小丫头?刚才在外面不还嚷嚷着要吃吗?”
周正伸出机械手指,轻轻碰了碰克拉拉的鼻尖。
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克拉拉抬起头,那双红宝石般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时的光彩,反而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迷惘。
她咬了咬下唇,小手拉住了周正的机械腕关节。
“小方。”
克拉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房间角落流动的池水声盖过去。
周正的屏幕闪动了一下。
“嗯?我在呢。”
“我刚才……在走廊里走着的时候,好像不小心睡着了一小会儿。”
克拉拉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做了个好奇怪的梦。”
周正的核心微微跳动了一格。
“梦见什么了?梦见我把你藏起来的仙果糕全吃光了?”
“不是的……”
克拉拉摇了摇头,小手抓得更紧了,指节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梦见了一座钟表。”
周正的光学镜头一凝。
克拉拉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
“好大好大的钟表,它悬在天上,但它的指针在倒着走。”
“滴答,滴答。”
“指针每转回去一格,天上的星星就熄灭一颗。”
“然后,从钟表里面流出来了黑色的水,把整座城市都淹没了。”
克拉拉抬起脸,眼底满是惊惶。
“小方,我梦见你被黑色的水冲走了,史瓦罗先生怎么抓都抓不住你。”
周正胸甲上的橘色纹路微不可察地亮起了一瞬。
倒流的钟表。
熄灭的群星。
黑色的逆流。
他的处理器深处,关于末王碎片的记忆骤然翻滚起来。
逆流的时空,倒退的阴影。
还没等周正开口安慰,站在不远处的三月七突然猛地抬起头,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等一下……”
三月七手里的照相机差点滑落在地毯上。
她的声音尖锐中带着不可置信的慌乱。
“克拉拉……你刚才说什么?”
克拉拉愣愣地看着她。
“我说……我梦见天上有个倒着走的巨大钟表……”
“我也梦见了。”
开拓者放下了环抱的双臂,脸上的散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冰冷。
“不仅是一座钟表,还有倒流的指针,和熄灭的星光。”
房间里所有的水流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
死一般的寂静沉沉压了下来。
瓦尔特缓缓转过身,镜片后深邃的眼眸如寒潭般幽深。
他看着沙发上的周正与克拉拉,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心深处挤出来的岩浆。
“不是巧合。”
瓦尔特一字一顿地开口。
“就在三分钟前,我也看到了完全一样的画面。”
史瓦罗的红色扫描光在房间中央拉出一道刺目的光幕,合成音骤然拔高到警备频段。
“所有乘员的神经波动特征全部匹配。”
周正缓缓站起身,装甲接缝间的暗红微光悄然流转,手掌贴在腰间那枚冰冷的金属碎片上。
他看着面前神色凝重的众人,屏幕上的笑脸彻底熄灭,只剩下一道冰冷的蓝线。
“所有人都梦到了同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