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怎么面对?谁敢把催眠针头往我脑门上扎,我就把他的输液管连根拔出来。”
周正抬手拍了拍胸口滚烫的装甲,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想让我当顺民,先问问我这身黑铁答不答应。”
面具后的真理医生轻蔑地笑了一声。
“狂妄的铁皮。”
“不过很遗憾,那位操盘手不需要亲自给你打针。”
“他正在把毒药包装成蜜糖,分发给全城的每一个人。”
真理医生抬手指了指城市中心的方向。
在黄金时刻的最中央,一道冲天的纯白光柱直插云霄。
浩大的赞美诗隐隐顺着夜风吹拂过来,庄严而宏大。
“去晨星大广场看看吧。”
真理医生转过身,身形没入阴影之中。
“看看你们口中的反派,是如何成为全银河的救世主的。”
周正没有犹豫,足底推进器喷出幽蓝气流,庞大的钢铁躯体自露台上一跃而下。
他穿过数条流光溢彩的街道,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一路疾驰。
晨星大广场上早已挤满了人。
成千上万的梦境住客聚集在白玉雕砌的环形台阶下。
没有嘈杂的喧哗,没有推搡与争吵。
整座广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仰着头,神情虔诚地凝望着半空中的高台。
高台上悬浮着无数纯白的羽毛虚影。
一名身穿白金两色神官礼服的年轻男子,正静静伫立在聚光灯下。
他的发丝洁白如雪,耳侧垂着精致的羽翼饰物。
那张面容俊美得如同神明亲手雕琢的塑像,没有丝毫瑕疵。
匹诺康尼家族的核心领袖,星期日。
他微微垂着眼帘,双手虚按在胸前,眼神中流淌着近乎圣洁的慈悲。
“诸位迷茫的旅人,今夜请卸下你们的重担。”
星期日开口了。
他的嗓音清澈温润,通过全息扩音法阵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声音仿佛带着抚平灵魂创伤的魔力,让每一个听到的人呼吸渐渐平缓。
“我们为何要来到匹诺康尼?”
星期日环视着台下无数张仰望的面庞,语气轻柔如叹息。
“因为现实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苦海。”
“在现实的星空下,战火摧毁了无数家园,饥饿撕扯着凡人的身躯。”
“有人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有人拼尽全力却只能在泥潭里腐烂。”
“疾病夺走你们挚爱的亲人,衰老剥夺你们奔跑的力气。”
台下的人群中传来了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泣。
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绝望共鸣。
周正挤在人群边缘,高大的身躯在狂热的信徒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胸口的核心高速运转,将四周的神经共鸣波动一一过滤。
星期日抬起手臂,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结成一只振翅的光鸟。
“千百年来,无数先贤试图在现实中建造乐园。”
“但他们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因为现实存在着无法逾越的残缺,痛苦是现实不可分割的基石。”
“但在同谐的梦境之中,这一切都可以被终结。”
星期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顶礼膜拜的感染力。
“在匹诺康尼,在美梦的黄金时刻。”
“没有饥寒交迫的流民,没有被病痛折磨的躯壳。”
“穷苦的矿工可以在梦里拥有属于自己的花园,失明的人能看清每一颗星辰的颜色。”
“死去的亲人会重新回到你们身边,给予你们温暖的拥抱。”
光鸟从高台飞落,掠过人群的头顶,洒下温暖的微光。
台下的宾客们眼眶通红,无数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里是平等的乐土,是所有人永恒的归宿。”
星期日俯瞰着芸芸众生,眼神真挚得没有一丝伪善。
“如果现实只剩下无休止的折磨,我们为什么还要固执地醒来?”
“留在这座没有痛苦的乌托邦里,难道不是对生命最温柔的慈悲吗?”
话音落下。
广场上爆发出如海啸般的呼喊。
“赞美家族!”
“留下来!我们要留在梦里!”
“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破矿坑了!”
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人甚至当场跪倒在地,对着高台痛哭流涕地叩拜。
在这一刻,星期日就是他们黑暗生命里唯一的灯塔。
他的理想无可挑剔。
他的宏愿宏大而动人。
甚至连周正腰间的通讯频道里,都传来了开拓者极度凝重的抽气声。
“周正,这家伙的话……几乎找不到逻辑破绽。”
“如果现实真的全都是痛苦,他的梦境乌托邦,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周正冷笑了一声。
他的光学镜头穿透狂热的人海,死死锁定了高台上的星期日。
“听起来很动听,对吧?”
周正沉重的钢铁脚掌重重跺向地面。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广场上虔诚的赞歌。
坚硬的大理石砖在周正脚下寸寸崩裂。
金属气阀喷出一道暴烈的滚烫白雾。
周正庞大的金红装甲大步向前走去,生生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挤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四周狂热的信徒们愤怒地瞪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干什么?不要打扰神圣的讲座!”
“哪来的粗鲁机器人,滚出去!”
周正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径直走到高台之下,机械头颅微微仰起,胸口的金色纹理爆发出刺目的光辉。
“星期日先生,你的故事讲得真不错。”
周正的扬声器发出冰冷刺耳的重音,直接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煽情打满分,演技给满分。”
“但我听着,怎么总觉得像是在听屠宰场的喇叭放催眠曲呢?”
原本狂热的广场骤然一静。
无数道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刺向周正。
高台之上的星期日神情依旧平和。
他微微低头,俯视着台下这具散发着毁灭与守护气息的机械造物。
“迷茫的钢铁之子,你为何对善意抱有如此深沉的敌意?”
星期日缓步走到台前,语气依旧温和。
“难道在你的计算中,让这些苦难的灵魂回到现实受尽折磨,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他们为了生存已经流尽了眼泪,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永远不再哭泣的港湾。”
台下的信徒们纷纷出言附和,声讨周正的冷血。
周正双臂抱在胸前,装甲的排气孔发出沉闷的低吼。
“不再哭泣?”
周正的声音响彻广场。
“你拔掉了他们的痛觉神经,给他们戴上做工精美的眼罩,然后告诉他们这叫幸福?”
“现实确实残酷,下城区的冬天能把活人冻成冰雕,矿道塌方能把骨头砸成碎渣。”
“但在现实里,克拉拉会为了救人去翻垃圾堆,希儿会为了守护同伴拔出镰刀,史瓦罗会为了家人拼到核心报废!”
周正指着台上的星期日,机械手指散发着凛冽的金光。
“痛苦是让人难受,但痛苦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跨过痛苦之后站起来的那一刻,才叫真正的尊严!”
“你把所有人关进一个永远醒不来的美梦,抹掉他们的选择,夺走他们的意志。”
“这不叫拯救,这叫给活人办集体葬礼!”
一番话如同重锤砸在死寂的广场上。
几名原本痛哭的宾客身子猛地一震,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的挣扎。
星期日的神色没有恼怒。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周正,眼底流露出一丝深切的悲悯与遗憾。
“你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你能跨越苦难。”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的大多数人,早在跨过苦难之前就已经被碾碎了?”
星期日摊开双手,背后的白色羽翼虚影骤然展开。
“如果绝对的平等与安宁必须依靠梦境来实现,那么这份美梦就是唯一的真理。”
“反抗它,只会带来更多的流血与毁灭。”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两人之间。
那是绝对的秩序与绝对的自由在意志上的正面对撞。
周正挺直了脊梁,金红装甲在圣洁的光芒下反射出如火的刚毅。
他的显示屏上跳出两道冰冷的平直线,字字如铁。
“没有自由选择的幸福,只是囚笼。”
四周空气彻底凝固。
星期日看着他,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微笑。
“你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