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大爷。”
周正胸口的气阀猛烈喷出一口滚烫的白雾。
电子眼里的蓝光闪烁得极快。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竖起中指的滑稽颜文字。
“拿死人当样板间,拿活人当陪葬品,也就你们家族的神棍能把丧事办得这么体面。”
星期日没有动怒。
他只是用那双盛满悲悯的浅金色眼眸深深看了周正一眼。
羽翼般的虚影缓缓收拢。
“时间会证明一切。”
星期日轻声留下这句话,在神圣的赞美诗中转身离去。
高台上的光柱逐渐淡化。
广场上狂热的人群也开始缓缓散开。
周正没有在原地逗留。
他踩着沉重的合金脚掌,转身挤出人群,顺着一条偏僻昏暗的忆质拱廊向外走去。
这里的回廊没有浮夸的霓虹灯。
头顶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古典壁灯,将周正高大的机械倒影拉得极长。
“怎么,刚才在台上骂得挺爽,现在一个人躲到巷子里降温?”
一道极其动听的轻柔女声从回廊转角处幽幽传来。
周正浑身的金属咬合件骤然绷紧。
辅助臂从背后弹出一半,掌心的金色微光引而不发。
“谁在装神弄鬼?”
长廊深处的高大雕像后,缓缓走出一道纤细曼妙的身影。
那是一位极具辨识度的年轻少女。
她穿着一袭淡紫与纯白交织的晚礼服,裙摆上缀满了细碎如晨星的忆质晶石。
一头浅灰泛蓝的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耳畔生长着一双小巧精致的纯白羽翼。
她微微低着头,脸上戴着半张精致的银色面具。
即便遮住了半张脸,也无法掩盖那份惊艳全银河的空灵气质。
匹诺康尼的歌者。
星期日的亲妹妹。
知更鸟。
周正眼眶里的蓝光跳动了几下,背后的辅助臂重新收了回去。
“大歌星不在后台练嗓子,跑来堵我这个铁疙瘩做什么?”
知更鸟抬起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银色面具。
那是一张极为温婉柔和的面庞。
只是她的眼底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惫,以及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忧色。
“我刚才就在广场的侧廊上。”
知更鸟走到周正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仰起头,注视着周正胸口那些粗糙的焊接纹路与暗红流光。
“周正先生,你在台上对我哥哥说的那番话,我都听到了。”
周正抱起双臂,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怎么,来替你哥哥找场子的?”
“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是个不懂享受美梦的粗鲁怪胎?”
知更鸟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耳侧羽翼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不。”
“我想对你说,谢谢你。”
周正的显示屏上跳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谢我?”
“谢我当着几万人的面骂你哥是搞传销的?”
知更鸟嘴角泛起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
“谢谢你把那些残酷的真实说了出来。”
“在这座名为匹诺康尼的黄金囚笼里,已经太久没有人敢大声呼喊清醒的代价了。”
知更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水滴石穿般的韧劲。
“我哥哥以为他是在拯救世人。”
“他看见了现实里所有人的眼泪,所以想用同谐的力量搭建一座没有眼泪的温室。”
周正冷哼了一声。
“温室里长出来的全是没根的杂草,风一吹就烂了。”
“是啊。”
知更鸟抬起双手,轻轻贴在胸口。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回廊微弱的灯火,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
“我曾去过很多饱受战火摧残的世界。”
“我见过在废墟里失去父母的孩子,也见过在疾病中苦苦挣扎的伤员。”
“我为他们唱歌,希望能带去一点点慰藉。”
知更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逐渐变得坚定。
“但在那些满身伤痕的人眼里,我看到的从来都不是想要永远沉睡的绝望。”
“他们在泥泞里爬行,在寒风里发抖,却依然拼命想要活下去。”
“他们想要亲手重建房屋,想要亲手种出麦子,想要靠自己的双脚走出苦难。”
知更鸟直视着周正冰冷的光学镜头,眼眶微微泛红。
“痛苦确实很可怕。”
“但人有权选择清醒地面对痛苦。”
“如果剥夺了人们面对绝望、战胜绝望的权利,那样的和平与死亡又有什么分别?”
周正看着眼前的少女。
胸口的散热格栅发出平稳低沉的运转声。
在下城区的时候,克拉拉也是这样。
那个踩着单薄皮靴的小姑娘,每天在满是尖锐铁渣的废品堆里翻找零件。
手上全都是血口子,常常疼得偷偷掉眼泪。
但克拉拉从来没有想过去找一个虚假的梦躲起来。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把捡来的螺丝拧紧在报废的机器上。
正因为痛过、挣扎过,她修好第一台机器人时的笑容,才比任何东西都要耀眼。
周正眼眶里的蓝芒柔和了许多。
“你比你那个神神叨叨的哥哥强多了。”
知更鸟听到这句称赞,神色并未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她向前踏了一步,警惕地环视了一眼空旷死寂的长廊。
“周正先生,我没有太多时间了。”
知更鸟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多了一股难掩的焦急。
“我避开了哥哥的所有耳目,就是为了把这个消息传给星穹列车。”
周正神色一肃。
“什么消息?”
知更鸟咬了咬下唇,一字一顿地吐出真相。
“我哥哥不是在做构想,他已经准备动手了。”
“他找到了星核的真正载体,并且已经完成了仪式的全部前置准备。”
“他马上就要启动大和谐。”
周正的核心处理器猛烈一震。
“大和谐?”
“是的。”
知更鸟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惊惧。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而庞大的同谐降临仪式。”
“一旦大和谐全面启动,梦境与现实的通道会在三十分钟内彻底封闭。”
“整个匹诺康尼的所有忆质网络将产生不可逆的共振聚变。”
“到时候,不仅是在酒店里入梦的所有宾客,就连整片阿斯德纳星系的每一个生命,都会被强行拽入同一种梦境意识之中。”
周正的金属拳头下意识握紧。
指关节发出一阵刺耳的爆响。
“连现实里的肉身都会被锁死在睡眠舱里?”
知更鸟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意识会被强制抹去棱角,融为一体。”
“没有人能够醒来。”
“匹诺康尼会成为全银河最大的一座活人墓碑。”
回廊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周正体内的毁灭模板因危机的临近而泛起阵阵躁动,但被他死死压制在核心深处。
真理医生说的全都是真的。
砂金那份用命去赌的情报也是真的。
星期日那个疯子,根本没打算给任何人留退路。
“他计划在什么时候动手?”
周正沉声发问。
“就在明晚的谐乐大典上。”
知更鸟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大典的高潮就是我的独唱舞台,那座舞台实际上就是大和谐的核心共鸣法阵。”
“他想要借用我的歌声作为同调全城潜意识的引信。”
周正看着她单薄的身躯。
“那你打算怎么办?”
“向全银河宣布取消演出?还是现在就跟我回列车套房避难?”
知更鸟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逃。”
“如果我逃跑了,他会立刻更换备用方案,强行引爆星核。”
“我必须登上那座舞台。”
少女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带着没有丝毫动摇的勇气。
“他的歌声想要让所有人沉睡。”
“那我就用我的歌声,把大家从梦里唤醒。”
周正眼中的电子蓝芒骤然明亮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戴着红色头巾、咧嘴狂笑的斗士颜文字。
“有点意思。”
“听起来像是一场硬仗。”
知更鸟伸出戴着白丝手套的纤细右手,递到周正那只巨大的机械手掌前。
“我需要帮手。”
“在家族的内部,我已经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了。”
“周正先生,星穹列车愿意成为我的盟友,阻止这场永恒的梦魇吗?”
周正垂眸看着那只白皙柔软的手。
他没有丝毫迟疑,缓缓抬起自己覆盖着金红装甲的沉重机械手掌。
粗糙冰冷的钢铁,与少女温热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相撞。
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铮鸣。
“在贝洛伯格的时候,就没人能把我们当柴火烧。”
周正的声音铿锵有力,宛如重锤锻铁。
“到了匹诺康尼,更没人能把我当提线木偶。”
“这笔买卖,星穹列车接了。”
知更鸟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舒缓笑容。
长廊尽头的阴影里,忽然隐隐传来了巡逻护卫机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知更鸟迅速收回手,重新将银色面具戴在脸上。
她退后两步,身形逐渐隐没在昏暗的帷幕阴影之中。
“护卫队过来了,我必须马上回去。”
知更鸟在阴影里低声开口,目光透过面具,死死锁定在周正身上。
“明晚大典开幕之前,我会想办法把核心中枢的防御秘钥交到你们手里。”
周正挺起宽阔的机械胸膛,暗红色的毁灭流光在装甲缝隙里悄然凝聚。
“放心去吧,歌星小姐。”
周正扬声器里吐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冷气。
“明晚只要你的歌声一响,我就把星期日那座鸟笼子的承重柱当场砸成烂铁。”
知更鸟在阴影中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留下一句话。
“周正,明晚的匹诺康尼,就托付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