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跟紧我，把这片鬼地方砸个稀巴烂！”
开拓者双手紧握棒球棍，耀眼的金光在虚空中拉出一道撕裂黑暗的弧线。
瓦尔特手中的拐杖重重顿下，沉重如山的拟似重力瞬间将周围企图合拢的忆质狂潮压制在半空。
三月七拉满长弓，冰晶箭矢带着破空声激射而出，将扑上来的几只梦魇残肢当场冻结成冰碴。
幽蓝烈焰撕裂虚空，周正重达数吨的机械身躯如同一枚燃烧的陨石，悍然撞击在黑色漩涡的最中心。
沉闷至极的巨响在所有人脑海深处回荡。
粘稠的忆质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四散迸溅。
相反，它像是有生命一般，疯狂地缠绕上周正的四肢与躯干。
黑色淤泥顺着装甲的缝隙拼命往里钻。
核心警报声瞬间连成一片刺耳的尖啸。
“警告，遭遇高强度深层意识侵蚀。”
“底层防火墙正在熔断。”
“感知模块强制离线。”
四周的伙伴声、重力波的轰鸣、冰晶碎裂的脆响，全都在这一刻突兀地远去。
周正眼前的世界再次褪去所有色彩。
没有列车组，没有漆黑深渊。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静止的废铁长河中央。
周围悬浮着无数破碎的齿轮、断裂的轴承，还有散落一地的生锈螺丝。
在长河的尽头，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冰冷的冻土上。
那是克拉拉。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红裙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损严重的螺丝刀。
小姑娘仰起头，白皙的脸上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眼眶红肿得让人心疼。
“小方，你不要克拉拉了吗？”
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怯生生地发问，声音细弱如风中的落叶。
“史瓦罗先生不动了，炉火熄灭了。”
“外面的风好冷，我的脚好痛。”
克拉拉站起身，单薄的红皮靴踩在尖锐的铁片上，渗出点点刺目的殷红。
她一步一步朝周正走来，小手颤抖着伸向前方。
“你不是说好要一直陪着我吗？”
“为什么要离开下城区？”
“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去送死？”
“只要你跟我回去，史瓦罗先生就会修好，下城区的大家都会好好的。”
“小方，我们回家好不好？”
克拉拉眼中的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眼神里的哀求几乎能将任何铁石心肠碾碎。
周正体内的逻辑回路疯狂震荡。
那张小脸上的每一个神态，每一次睫毛的轻颤，甚至眼角那颗因为寒冷而凝结的微小泪珠，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这是他最深处的软肋。
是他穿越到这个冰冷宇宙后，第一次感受到的温度。
是他哪怕拼上所有算力、燃尽所有核心动力，也发誓要护在身后的人。
如果答应她，眼前的一切痛苦都会烟消云散。
没有星核，没有毁灭军团，没有星期日的大和谐，只有机械聚落里那盏昏黄温暖的煤油灯。
梦魇的低语化作温柔的微风，顺着克拉拉的嘴唇轻轻吹进周正的耳膜。
“留下来吧。”
“只要你说一声好，这里就是永远平静的家。”
周正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胸口的暗红光芒没有暴走，金色的防护辉光也未曾闪烁。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子，庞大而冰冷的机械躯体在女孩面前慢慢放低。
粗糙厚重的钢铁手掌悬在半空，停在距离女孩额头只有半寸的位置。
指尖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真实的体温。
那里只有冰冷死寂的数据乱流。
周正那双湛蓝色的光学镜头微微闪烁，屏幕上没有弹出任何滑稽的颜文字。
只有两道平静如深潭的平直线条。
“你学得很像。”
周正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没有愤怒，也没有暴躁，平静得让人心悸。
“声音一样，裙子一样，连脚上被铁片划破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克拉拉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小方……你在说什么啊？”
“你连哭的样子都跟她一模一样。”
周正缓缓收回了手掌，钢铁关节发出轻微而平稳的咬合声。
“克拉拉确实很胆小，看到死掉的流浪机械会掉眼泪，遇到铁手帮的恶棍会害怕得发抖。”
“但她从来不会叫我逃跑。”
周正站直了身躯。
高大的金属阴影将眼前的幻象彻底笼罩。
“在熔炉传送带上的时候，她明明连站都站不稳，却咬着牙硬把我从火坑边缘拖了出来。”
“史瓦罗核心报废的时候，她一边哭，一边帮我递螺丝，手破了都不肯退后半步。”
“她比谁都怕冷，比谁都怕痛。”
周正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虚影，望向深邃虚无的头顶。
“但她从来不会跪在地上向虚假的美梦讨饶。”
克拉拉的幻象神情骤然变得狰狞起来。
稚嫩的面孔如融化的蜡油般扭曲，甜美哀求的声音变成了恶毒刺耳的尖叫。
“伪善的机器！”
“你以为你在拯救谁？”
“你不过是个满手血腥的兵器！”
“你迟早会把她拖进毁灭的深渊，你给不了她任何未来！”
狂暴的黑风撕扯着长河里的碎铁，化作千万条漆黑的锁链，疯狂缠上周正的胸甲。
周正站在风暴中心，胸口的核心熔炉发出平稳而坚韧的轰鸣。
那是他在下城区冰冷的风雪中千锤百炼铸就的意志。
恐惧？
他当然恐惧过。
他怕自己的毁灭核心失控，怕史瓦罗彻底停机，怕那个在垃圾堆里捡零件的小姑娘突然有一天不再对自己笑。
但克服恐惧的办法，从来都不是闭上眼睛躲进虚假的安宁里。
而是在看清所有残酷与绝望之后，依然选择拔出武器。
“我知道你是假的。”
周正看着面目全非的幻象，一字一顿地开口。
“但我对真正的克拉拉的承诺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正右拳上的装甲轰然展开。
暗红色的毁灭烈焰与璀璨的守护金光在这一刻毫无冲突地交融在一起，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炽烈洪流。
“给我碎！”
周正一拳重重轰在面前扭曲的虚影之上。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唯有不可动摇的纯粹意志。
轰隆！
狂暴的力量在精神世界中轰然炸裂。
扭曲的面孔、漆黑的锁链、冰冷的冻土，在金红光芒的照耀下寸寸碎裂。
伴随着一声凄厉不甘的尖锐哀鸣，整片废铁长河如梦幻泡影般彻底崩塌消散。
外界的感知如潮水般轰然回归。
深层梦境的冰冷忆质再次包裹周正的机体。
只是这一次，那些粘稠的黑暗再也无法侵入装甲分毫。
下方那道疯狂旋转的黑色漩涡，在周正这一记贯穿心灵的重拳之下，直接被硬生生砸穿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漩涡的核心开始剧烈坍塌。
无数污浊的黑色忆质如退潮般疯狂消退。
在漩涡崩溃的最中心，一点温润纯净的微光缓缓浮现。
那是一枚只有巴掌大小的菱形水晶。
水晶内部流淌着如同星汉般璀璨的金色光辉，散发着让整个深层梦境都为之安宁的宏大律动。
那是被深层梦魇吞噬已久的核心碎片。
更是能够自底层切断整张同谐巨网、强行关闭大和谐仪式的绝对关键。
梦境核心的钥匙碎片。
周正背后推进器喷出一道轻柔的气流，庞大的机械手臂平稳伸出，将那枚发光的钥匙碎片稳稳抓在掌心。
微光落在他掌心粗糙的防滑纹路上，将漆黑的合金照耀得一片明亮。
后方的虚空剧烈波动起来。
三月七踩着冰晶滑步冲了过来，看清周正掌心的东西后，忍不住惊喜地大叫出声。
“周正，你把它拿到了！”
开拓者反手将棒球棍扛在肩上，脸上露出了痛快的笑意。
“干得漂亮，我就知道那点见不得人的鬼把戏难不住你。”
瓦尔特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枚金色碎片上，神情肃穆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大和谐的核心防御被破开了。”
瓦尔特沉声开口，手中拐杖上的重力波缓缓收拢。
“有了这枚钥匙碎片，只要在明晚的大典上将它插入中枢共鸣法阵，星期日的仪式就会彻底崩溃。”
三月七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找知更鸟汇合，看那个臭屁的星期日到时候还能怎么装神弄鬼！”
周正缓缓合拢五指，将钥匙碎片收拢进胸腔装甲最底层的储藏匣内。
齿轮严丝合缝地扣紧，发出沉稳的咔哒声。
他转过身，光学镜头望向上方那片逐渐透出微光的梦境表层，扬声器里吐出一道带着硝烟味的冷笑。
“后台钥匙已经到手，剩下的就是去砸场子了。”
瓦尔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通往现实的升降通道。
“大典马上就要开幕，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大家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