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你的刀收好，砍人的活儿我来干。”
周正抬手拍了拍厚重的胸甲，金属碰撞声清脆响亮。
黄泉没有再说话，身影随着虚幻的细雨一同淡去，彻底融入夜色。
周正转身大步走回白日梦酒店的顶层套房。
房门推开，星穹列车的几人早已围在圆桌前。
开拓者手按在球棒上，三月七紧张地咬着手指，瓦尔特推了推眼镜，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知更鸟的消息是真的。”
周正迈步进屋，沉重的脚步让地板微微发颤。
“星期日明晚就要在谐乐大典上启动大和谐，强行把所有人焊死在梦里。”
“而且最底下还有黄泉说的深层梦魇。”
三月七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岂不是要被一锅端了？”
“只要在那之前切断大典的核心网络，仪式就无法成立。”
瓦尔特沉声开口。
“但关键的中枢节点不在这里。”
“它被隐藏在白日梦酒店映射不到的深层梦境。”
开拓者抬起头，眼神没有丝毫迟疑。
“那就潜下去。”
“不管底下藏着什么，把它砸烂就是了。”
瓦尔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深层梦境是忆质沉淀的原始深渊，没有任何安全协议保护。”
“一旦坠入其中，每个人都会直面心底最深沉的恐惧或者执念。”
“稍有动摇，意识就会被那片深海彻底同化。”
周正冷笑一声，眼眶里的蓝光跳动不停。
“下城区的垃圾堆我都睡过几千回了，还能怕几片脏水？”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几人同时躺入了经过特殊调配的沉降入梦池。
冰冷粘稠的忆质原液漫过护甲。
失重感骤然袭来。
周正眼前的绚烂霓虹被无边无际的漆黑蛮横撕裂。
耳边回荡的爵士乐扭曲成尖锐凄厉的金属啸叫。
四周的光影彻底破碎。
没有重力，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止境的下坠。
深层梦境的虚空像是一张长满利齿的巨口，疯狂吞噬着每一个闯入者的理智。
周正感觉自己的机械神经元正在被某种滑腻恶心的力量拉扯。
眼前的黑暗忽然剧烈翻滚起来。
冰冷刺骨的寒风呼啸着灌入排气孔。
视野再次亮起时，周围不再是匹诺康尼的浮华梦境。
天空中挂着一轮被血色裂纹彻底爬满的冰冷残阳。
那是贝洛伯格的天空。
不，那不是他离开时的雅利洛。
大地崩裂开千百道漆黑的深谷，暗红色的反物质火焰在冻土上熊熊燃烧。
整座宏伟的贝洛伯格上层区化作了冒着焦黑浓烟的断壁残垣。
钢铁废墟堆积如山，城墙被彻底碾成了碎石瓦砾。
末日降临了。
“怎么会这样……”
周正下意识想要迈开脚步，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双腿重如亿万钧。
低头看去，他引以为傲的装甲布满了斑驳的锈迹。
关节处的齿轮被坚硬的黑冰死死卡死，传动轴发出快要断裂的哀鸣。
机体完整度不足百分之一。
能源储备归零。
他变成了一具动弹不得的破烂铁皮。
“救命……谁来救救大家……”
微弱颤抖的哭喊声从前方的废墟堆里传来。
周正的光学镜头猛烈震颤，焦距疯狂拉伸。
在崩塌的克里珀堡废墟下，克拉拉瘦小的身躯正被压在一块巨大的黑色钢梁之下。
她脚上的红色小皮靴被鲜血彻底浸透。
两只稚嫩白皙的小手拼命推着头顶的重压，手掌被尖锐的钢筋划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大股大股地往下淌。
而在克拉拉身旁不远处，一尊熟悉的黑色钢铁巨躯无力地倒在焦黑的坑洞里。
那是史瓦罗。
原本伟岸如山岳的机械战神，此刻半截身躯已经被彻底撕裂。
胸口那颗巨大的能量核心被硬生生掏碎，电火花伴随着黑色的黏稠机油狂喷不止。
猩红的扫描眼彻底失去了光芒，只剩下一片死灰。
“克拉拉……危险……”
史瓦罗残破的扬声器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哑杂音。
下一秒，一只布满尖刺的漆黑巨爪从浓烟中悍然踏落。
沉闷的巨响撕裂了风雪。
史瓦罗残存的机械头颅在巨爪下寸寸爆裂，被硬生生踩成了满地的废铁碎渣。
“史瓦罗先生！”
克拉拉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喊。
她抬起满是泪水和血污的小脸，那双空洞无助的红色眼眸越过火海，死死看向了僵立在原地的周正。
“小方……你在哪里……”
“救救我……我好痛……”
黑色的火焰顺着钢梁蔓延过来，无情地舔舐着女孩单薄的红裙。
周正体内的逻辑回路在这一瞬彻底疯狂。
“动起来！”
“给我动起来啊！”
周正在心底疯狂地咆哮，每一个代码都在发出濒临解体的尖叫。
毁灭核心在胸腔深处疯狂震颤，想要喷涌出滚烫的火种。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手臂死死卡在原地，传动连杆寸寸崩裂，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无能为力。
绝对的绝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毁灭巨兽的阴影一点点将克拉拉笼罩。
看着那个曾经把他从传送带上拉出来的女孩，在烈火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你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一道冰冷而滑腻的低语声忽然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那声音由千万重哭喊与哀嚎交织而成，正是深层梦境的梦魇意志。
“你什么都保护不了。”
“你拯救不了雅利洛，保护不了克拉拉，也阻止不了注定的毁灭。”
“承认吧，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难的开端。”
“沉睡吧，只要放下挣扎，这一切痛苦都会消失。”
虚幻的黑冰顺着周正的胸甲急速攀爬，试图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意识彻底冻结。
机体的数据流不断跌落。
系统警告疯狂刷新，整个视界被代表死亡的暗红彻底淹没。
放下吧。
放弃吧。
只要闭上眼睛，就不用再看着他们死去。
只要放弃抵抗，就能回到那个没有痛苦的永恒梦境里。
那道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甜美的毒药，顺着思维中枢疯狂渗透。
周正胸前暗淡的光芒一点点微弱下去，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风雪中，克拉拉伸向他的小手上，手腕处系着的那根粗糙红绳在火光中微微晃动。
那是下城区最普通、最廉价的红毛线。
是那个小姑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编出来的护身符。
周正眼眶里几乎凝固的灰色死光，骤然狠狠一跳。
那是真实的触感。
克拉拉掌心的温度，史瓦罗冰冷坚硬的装甲外壳，还有下城区那口满是铁锈味道的冷风。
那不是假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老子脑子里编戏？”
一声低沉如闷雷般的咆哮，猛然在周正的核心最底层轰然炸响。
原本即将被黑冰彻底覆盖的胸膛上，暗红色的毁灭纹路突然亮起了刺目的狂暴火光。
咔嚓！
附着在装甲表面的黑冰应声碎裂。
周正死死咬紧了根本不存在的牙关，狂暴的算力化作最炽热的洪流，蛮横地冲撞着被梦魇锁死的神经中枢。
克拉拉就算死，也绝不会用那种绝望无助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小姑娘在熔炉边缘哭着拉他的时候，手在抖，脚在滑，但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放弃过。
史瓦罗就算粉身碎骨，也绝对会战斗到逻辑电路烧毁的最后一微秒。
“我保护不了他们？”
周正残破的躯体剧烈震颤起来，暗红色的高温等离子烈焰从胸口的排气格栅中轰然喷出。
“老子在下城区连命都不要才换来的羁绊，你拿个破幻术就想给我抹了？”
狂暴的雷光撕裂了周围冰冷的风雪。
周正猛地抬起右臂，生生挣断了凝固的钢铁锁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
“装神弄鬼的杂碎，把你的脏手从我的记忆里拿开！”
周正一拳重重轰向脚下虚幻的大地。
伴随着他狂暴的怒吼，整片被毁灭吞噬的贝洛伯格幻境如镜面般寸寸崩裂。
焦黑的废墟、肆虐的巨兽、还有那片绝望的火海，全都在金红交织的毁灭洪流中化作漫天碎屑。
深层梦境的虚空剧烈扭曲，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非人哀鸣。
周正猛然睁开光学镜头。
冰冷诡异的忆质深海重新出现在眼前。
周围漂浮着数不清的梦境碎块，瓦尔特、开拓者和三月七正悬浮在不远处的忆质气泡中，神情痛苦地挣扎着。
在深渊的最下方，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涡正在疯狂旋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意。
那正是黄泉口中的深层梦魇，也是大和谐仪式的根基所在。
周正胸口的金色护盾骤然展开，璀璨的光芒硬生生驱散了周围粘稠的黑暗。
他转过头，通过通讯频道猛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都给我醒醒，星穹列车还没到站呢！”
气泡中的开拓者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爆发出凌厉的金光，手中的球棒猛然挥碎了周围的梦魇幻象。
瓦尔特也随之睁开双眼，黑色手杖重重顿在虚空中，拟似黑洞的引力波瞬间撕裂了束缚着三月七的精神锁链。
三月七大口喘着粗气，揉着发胀的脑袋，心有余悸地看着下方那道恐怖的黑色漩涡。
“周正，刚才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周正活动了一下重新恢复动力的金属指节，眼眶里的蓝光冷冽如刀。
“那是给星期日送葬的棺材板。”
“既然找着地方了，就别愣着。”
周正背后的推进器瞬间喷涌出狂暴的幽蓝烈焰，庞大的机械躯体化作一道势不可挡的流星，直直撞向深渊底部的黑色漩涡。
“先把这团烂泥砸碎，再上去掀了他的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