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的扬声器沉默了很久。
景元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了他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我……不走。
景元挑了挑眉。
史瓦罗的核心……还没修。克拉拉……还在这里。我走了,谁保护她?
景元靠着窗框,月光在他白发上镀了一层银。他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周正,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周正的屏幕闪了两下,扬声器又挤出几个字。
罗刹的目标……不是我。是建木。我只是个副作用。
把副作用隔离在安全距离之外,同时解决主要矛盾。这才是正解。
景元嘴角弯了弯。
说人话。
给我一个……屏蔽毁灭气息的东西。太卜司应该有。
景元轻轻拍了一下窗框,站直了身子。
不愧是让彦卿一招落败的脑子。你比我预想的冷静得多。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声音从黑暗中传回来。
天亮之后,来神策府。我叫了一个人,她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天亮了。
罗浮的穹顶天幕准时切换成晴朗的蓝,阳光洒满长乐天的青石路面。
周正跟着开拓者走进神策府的茶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女。黑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辫式,额间悬着一枚紫金色的竖眼形饰物。她端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面铜镜和一副龟甲。
她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太卜司掌令,符玄。
景元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随意得像在开家常聚会。
人都到齐了。符玄,说说你的卦象吧。
符玄没有看其他人一眼,视线始终落在面前的龟甲上。
昨夜子时,我感知到丹鼎司方向的地脉异动,起了一卦。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卦象显示,罗浮将在七日之内迎来一场大劫。劫源指向丹鼎司地下药圃。
三月七小声嘀咕了一句,被丹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符玄继续往下说。
我又以建木为引,重新推演了一次。结果比第一卦更差。
她伸手翻过龟甲,背面的裂纹清晰可见。
建木复苏。
四个字落在茶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景元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任何颤动,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具体说说。
建木的根系目前被灭生息阵列压制,但那只是延缓,不是根治。符玄的手指划过龟甲上的裂纹。根据卦象推演,即便维持现有的压制力度,建木也会在七日后突破封锁,进入全面复苏阶段。
届时,整个罗浮的丰饶遗毒浓度会暴增数十倍。所有长生种都将面临魔阴身集体爆发的风险。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沉声开口。
有没有办法阻止?
符玄看了他一眼。
有。找到催化源头,彻底切断外部能量供给。建木本身的复苏速度极慢,如果没有人为催化,至少还能沉睡数百年。
开拓者皱了皱眉。
催化源头就是罗刹。但他已经跑了。
罗刹只是执行者。景元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我昨晚让人查了他留下的那本记录簿的纸张材质和墨水成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桌面中央。
纸张产自丹鼎司内部的专用作坊,墨水是丹鼎司特制的药墨。也就是说,罗刹不是外来者独自行动,他在丹鼎司内部有人接应。
符玄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
你怀疑丹鼎司有内鬼。
不只是内鬼。景元靠进椅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查了罗刹过去三个月在罗浮的活动轨迹。他至少接触过七个不同司衙的中层官员,其中三个在天舶司,两个在丹鼎司,一个在工造司。
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在十王司。
茶室的空气冻住了。
十王司。掌管仙舟审判与轮回的最高司法机构。如果那里也被渗透了,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就完全不是一个逃犯能解释的了。
开拓者的拳头攥紧了。
景元将军,你是说罗刹背后有一个组织?
景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符玄。
符玄沉默了三秒,从面前的铜镜下抽出一卷泛黄的卷轴,展开在桌面上。
卷轴上画着一棵巨大的树,树根缠绕着无数人形,树冠上盘踞着一个模糊的、散发着绿光的神明轮廓。
药王秘传。符玄的声音冷到了骨头里。
一个崇拜丰饶星神、以复活建木为终极目标的秘密教团。太卜司的记录中,这个组织最早可以追溯到八百年前。
仙舟曾经三次大规模清剿,每次都以为彻底铲除了。但每隔百余年,它就会以新的面目重新出现。
因为它的核心成员,从来都不是普通信众。
她合上卷轴,目光如刀。
是仙舟内部的高层。
周正的核心处理器在后台疯狂弹窗。
景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这个消息的重量。
所以现在的局面很清楚了。罗刹不是单独行动,他是药王秘传的人。丹鼎司地下的实验室、被催化的魔阴身、即将复苏的建木,全都是这个组织的手笔。
而他们渗透进了至少四个司衙,包括十王司。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我们不知道身边的哪些人是可信的。
茶室里沉默了很久。
符玄站起身来,将卷轴和龟甲收好。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她。
我最后一次推演时,卦象中出现了一个变数。
她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周正身上。
你身上的毁灭气息,确实会加速建木复苏。但卦象同时显示,同样的气息,也是唯一能从根源上摧毁建木的力量。
毁灭与丰饶,本就是一体两面。能催生的,也能湮灭。
周正的电子眼亮了一下。
符玄收回目光,走向门口。经过周正身边时,她停了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但前提是,你得活着撑到那一天。
药王秘传既然知道你的存在,就不会放着你不管。从现在起,你就是他们最想除掉的目标。
她迈出门槛,头也没回地扔下最后一句话。
也是最想得到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