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妮娅打开仓库的时候，克拉拉的手一直没松开周正的指尖。
星核碎片躺在恒温舱最深处，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幽蓝色的微光。周正的吞噬模块自动弹出了采集提示，被他手动压了回去。
这东西不能吃，是用来救命的。
布洛妮娅盯着他看了三秒，把碎片装进专用的屏蔽容器里，递了过来。
带走吧。修好史瓦罗之后，欠贝洛伯格一个人情。
周正接过容器，收进胸腔储存槽。
史瓦罗的核心和星核碎片并排躺在里面，一黑一蓝，一暗一亮。
材料齐了一半。
天外陨铁还在怀炎那边想办法，但最难搞的星核碎片已经到手。
剩下的事情，回仙舟再说。
开拓者联系了姬子，列车会在贝洛伯格外围接驳站停留两天，等基地的善后工作告一段落再出发。
第一天，周正跟着娜塔莎清理伤员，克拉拉在医疗舱里帮忙递绷带。希儿带着地火的人修补防线，一整天没露面。
第二天傍晚，周正站在下层区的旧城墙边上，看着远处冰原上暗沉沉的天际线。
风很大，吹得他新长出来的装甲板咔咔作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踩在碎石上沙沙的。
他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走？
希儿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哑得厉害，像是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明天一早。
希儿走到他旁边，靠在城墙的豁口上。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左臂上的绷带重新缠过了，白得扎眼。镰刀没带，空着两只手，右手的指节上还有几道没愈合的擦伤。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冰原上的风把希儿的刘海吹到了眼睛上，她抬手拢了一下，没拢住。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来一趟，打一场，差点死一回，然后拍拍屁股就走。
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没找到合适的话接。
希儿转过头看着他，紫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
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那个破系统，到底还要让你打多少仗？
周正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仙舟那边建木的事还没彻底收尾，怀炎等着我回去修史瓦罗，列车后面还有别的星球要跑。
所以你就一直这么跑下去？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
差不多。
希儿冷笑了一声，但那个笑里面没有讽刺的意思。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指上的擦伤，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你回不来了呢？
周正的屏幕闪了一下，没亮出任何符号。
克拉拉怎么办？娜塔莎怎么办？那些指望你的人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差点被风盖过去。
我怎么办？
城墙上安静了好几秒。
远处冰原上有一道极光划过天际，绿色的光带在灰白的云层里扭动了一下，又消失了。
周正的扬声器发出一声很轻的电流音。
你刚才说什么？
别装听不见。希儿没看他，眼睛盯着远处的冰原。我说了就说了，不会再说第二遍。
周正转过头看着她。
暮色里的希儿和战场上不一样。战场上的她浑身都是刺，镰刀一扬谁都别想靠近。现在她靠在城墙上，肩膀微微缩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绷带的边角。
希儿。
干嘛。
我不会死在外面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我在通讯频道里听到爆炸声，跑过去看到你整个人散了架，连胳膊都少了一条。
她猛地转过头，紫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比刚才大了。
你知不知道那一分钟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万一你的核心也炸了怎么办，万一克拉拉跑过去看到一堆废铁怎么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层水光硬逼了回去。
我打了十几年的仗，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你趴在地上不动的时候，我腿软了。
周正的扬声器沉默了很久。
久到希儿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开始往城墙下走。
希儿。
她的脚步顿住。
等我把所有事情办完，我回来。
希儿没有回头。
你说这话又有什么用？你办完一件事还有下一件，办完仙舟还有匹诺康尼，办完匹诺康尼还有别的。你的事永远办不完。
那就办不完也回来。
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带着金属共鸣的沙哑。
不管走多远、打多久，这里是我的家。克拉拉在这里，希望之家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希儿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来，胳膊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贝洛伯格的冬天。
你这破嘴是跟三月七学的吗？说话油腔滑调的。
(?w?) 我发自真心。
把你的颜文字收起来，正经说话。
周正的屏幕灭了。
他的扬声器里传出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声音，不沙哑，不低沉，就是很平的几个字。
等我回来。
希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风把她的刘海又吹到了眼睛前面，这回她没去拢。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截指头长的金属碎片，暗紫色，边缘像被高温熔断过，断面参差不齐。
是镰刀的碎片。
昨天打先驱卫队的时候崩下来的。本来想扔了，后来想想留着吧。
她把碎片往周正的机械手掌心里一拍。
留个念想。下次你想拼命不要命的时候，低头看看这玩意儿，想想还有人在等你。
金属碎片的温度已经凉了，但它在周正的掌心里躺了两秒之后，他觉得自己的核心温度升了零点几度。
他攥紧了那块碎片。
我收好。
希儿转身就走，这次走得很快，手插在口袋里，背影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掉。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的声音顺着风飘了回来，又轻又硬。
你要是敢食言，我拿新镰刀劈了你。
周正的屏幕重新亮起来，浮出一个，比平时大了两号。
他把镰刀碎片放进了胸腔储存槽，和史瓦罗的核心、星核碎片搁在一起。
一黑，一蓝，一紫。
他站在城墙上又待了很久，直到冰原上的天色彻底暗下去。
回别院的路上，克拉拉在门口等他，小手里捧着一碗不知道从哪里热的汤。
小方你去哪了？汤快凉了。
(?w?) 去办了点事。
克拉拉歪头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攥过碎片的那只手，小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是不是去见希儿姐姐啦？
周正的屏幕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克拉拉把汤塞到他手里，哼着小曲转身进了屋。
三月七姐姐说的，你们两个站在城墙上，整个下层区的人都看见了。
周正端着汤，机械手微微僵住了。
屋里传来克拉拉闷在被子里的笑声。
第二天一早，列车准时发车。
周正站在舷梯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下层区的灯火在冰原的晨光里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把撒在雪地上的碎星。
城墙的方向看不见人。
但他的胸腔储存槽里，那块暗紫色的碎片安安静静地躺着，带着一个没说出口的温度。
列车驶入星轨的时候，姬子端着咖啡从走廊拐角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周正，到会议室来一趟。怀炎从罗浮发来了一条加急通讯，关于天外陨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