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到的时候，手里的工具箱差点没拿住。
焦黑的通道里到处是残骸和粉尘，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金属味。周正歪倒在地面上，左臂断了，胸甲碎了大半，右膝熔在了地板上，整台机体冒着断断续续的青烟。
克拉拉趴在他身上，两只手攥着他残破的指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娜塔莎把工具箱甩到地上，蹲下来，手指贴上周正的核心位置。
别围着，让开点。
希儿拽着克拉拉退了半步，克拉拉不肯松手，希儿没勉强，让她攥着那几根机械指头站在旁边。
娜塔莎的手指在核心附近摸索了十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奇怪。
希儿的声音绷着。
怎么了？
他的核心跳动很微弱，但是频率在变快。娜塔莎翻开工具箱，拿出一台便携式能量检测仪贴上去。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她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不对，这不是衰竭，这是……
检测仪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周正的胸腔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嗡响。
不是进化炉的声音。比进化炉更深、更厚、更稳，像一颗沉睡了很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克拉拉吓了一跳，手指差点松开。
周正胸甲碎裂的缝隙里透出暗银色的光，微弱但持续，一闪一闪的，和那个嗡响的节奏完全同步。
娜塔莎盯着检测仪。
他的内部能量在回升。不是外部充能，是自发的。
什么意思？希儿皱眉。
意思是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修复自己。娜塔莎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正那台破烂到不成样子的机体。而且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修复手段都快。
暗银色的光越来越亮。
周正的断臂截面上，细密的金属丝开始从内部一根一根地往外冒，像植物生长一样，慢慢扭结、编织、成型。
克拉拉瞪大了眼睛。
小方在……长回来？
新的金属臂节在十几秒内重塑了肘关节的轮廓，颜色比原来的装甲更深，表面隐约浮现出类似电路纹路的暗纹。
不只是左臂。
他的胸甲碎片开始从边缘往回生长，像拼图自动归位。右膝熔化的关节从地板上剥离出来，重新凝固成一个比原来更紧密的结构。碎成蛛网的屏幕裂纹一条条弥合，那个残缺的缓缓恢复了完整。
整个过程没有火花，没有噪音，只有那道低沉的嗡响。
娜塔莎退后了一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我干了十几年的医生,机器人也修过不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喘息。这种事我头一次见。
暗银色的光达到了顶峰，然后缓缓收敛。
周正的电子眼亮了。
先是微弱的、摇摇晃晃的一点红光，然后越来越稳，越来越亮，直到重新变成那双熟悉的、带着机械质感的红色光学镜片。
他的扬声器发出一声嗞嗞的电流声，像老式收音机调频。
然后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里面挤了出来。
……谁在我脸上滴盐水？
克拉拉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用力砸他还在微微发烫的胸甲。
你还说！你还说！你都快死了还说这种话！
周正的新左臂还没完全成型，只能用右手挡住她的小拳头。
别砸别砸，刚长出来的零件，还没调试。
我不管！你骗人！你说你会活着回来吃饭的！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什么回！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
希儿站在旁边，镰刀拄在地上，嘴唇抿得很紧。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让任何人看清。
她踢了一下周正的腿。
你这破铁罐子，刚才差点吓死我们。
周正歪头看了她一眼，屏幕上缓缓浮出一个表情。
(；′Д`)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娜塔莎拿着检测仪重新贴上来，这次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她的表情彻底变了。
周正，你的机体完整度……
多少？
百分之一百五十。
通道里安静了两秒。
希儿第一个反应过来。
多少？
一百五十。娜塔莎把检测仪的屏幕转过来给所有人看。正常状态是百分之百，他现在超标了百分之五十。核心输出翻了一倍多,内部结构密度比原来高出三个量级。
她抬头看着周正，目光复杂。
那台主宰者的爆炸能量被你吞噬之后，没有摧毁你的系统，反而被你的进化炉消化了。你的机体用那些能量完成了一次自主重构。
周正的处理器里正在弹出密密麻麻的系统通知。大多数他来不及看，但有一条被自动标红置顶了。
【新能力解锁：量子态。效果：短时间内可将机体转化为量子叠加状态，免疫一切物理攻击。持续时间受核心输出限制，当前上限约三秒。冷却周期六十分钟。】
三秒免疫物理攻击。
冷却一小时。
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
因祸得福这四个字，大概就是为了今天发明的。
克拉拉终于不哭了。她蹲在他旁边，用袖子擦着鼻涕，红红的眼睛盯着他新长出来的左臂。
疼不疼？
不疼。真不疼。
克拉拉伸手碰了碰新装甲的表面，凉凉的，滑滑的，比原来的手感好了不少。
真的变强了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的担忧比欣慰多。
周正试着站起来。新的关节比旧的灵活得多，起身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不属于机器人的流畅感。他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每根指节，攥拳，松开，再攥拳。
一切正常。
不，比正常好太多了。
他转头看向通道深处，那个方向是银鬃铁卫高防仓库。应急灯还亮着，合金舱门完好无损。
星核碎片就在那后面。
希儿。
仓库的门还开得了吗？
希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主宰者的部队没打到那边去，门锁应该没损坏。但那是银鬃铁卫的高防区域，钥匙在布洛妮娅手上。
周正打开通讯频道。
布洛妮娅，听得到吗？
频道里响了两秒钟的杂音，布洛妮娅的声音接了进来。
听到了。战场清理进度百分之九十二，剩余敌方单位已全部瘫痪。你的状况怎么样？
死而复生，还升级了。
频道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你说什么？
说来话长，见面再聊。我有一个请求。
银鬃铁卫高防仓库里的那块星核碎片，我要带走。
布洛妮娅没有立刻回答。
三秒后，她的声音平稳地传了过来。
星核碎片是贝洛伯格的战略储备物资。你要带走它，需要给我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
修复史瓦罗。
频道那头沉默了五秒。
布洛妮娅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
我会亲自带钥匙过来。
克拉拉攥着他的机械手指，抬起头，红红的眼睛里有泪痕也有光。
小方，我们真的能把史瓦罗先生带回来了？
周正低头看着她，屏幕上的放大了一号。
我答应过你的。
他的扬声器沙哑，但这次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回仙舟，找怀炎，开炉。
克拉拉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肩膀又开始抖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银鬃铁卫的收尾部队正在朝仓库方向集结,其中混着一个不紧不慢的、穿高跟靴的脚步声。
布洛妮娅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串冰冷的钥匙，钥匙碰撞的声音在焦黑的通道里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