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贯穿了穹顶。
暗绿色的能量从地底深处一路往上撕，穿过鳞渊境的岩层，穿过罗浮的地基，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穿了整座仙舟的脊梁。
周正的传感器全部过载了。
警报声叠成了一片刺耳的白噪音，屏幕上的数据流乱成了一锅粥，只有那行血红色的字还钉在最上方——能量等级：无法计算。
脚下的地面在加速塌陷，巨大的裂缝朝四面八方蔓延，穹顶的壁面成片剥落。
丹恒一把拽住周正的装甲，龙气裹着两个人往通道方向弹射出去。史瓦罗的推进器全功率点火，六条机械臂交替抓住通道壁面的岩石，拖着自己跟上了他们的速度。
三个人在崩塌的通道里狂奔。
身后的穹顶已经彻底垮了，暗绿色的光吞没了一切。
通道两侧原本被毁灭之力烧枯的丰饶组织重新活了过来，而且生长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藤蔓从壁面里喷射出来，像无数只手试图把他们拽回去。
丹恒的枪劈出一道道青光开路，周正的炮补上每一个漏网的缺口，史瓦罗殿后截断所有追上来的根须。
三分钟后，他们冲出了入口。
外面的天变了。
原本只是病态淡绿色的天空，现在整个亮成了一片翻涌的暗绿色海洋。建木的主干在视野中暴涨，粗到遮住了半边天，枝干像巨蟒一样朝罗浮的每一个方向延伸过去。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崩塌声。
长乐天的一角塌了，碎石和建筑残骸从云层里朝下坠落。金人巷的方向冒着浓烟，工造司的锻炉在地震中破裂，熔融的金属流了一地。
通讯频道恢复了。
嘈杂的信号涌进周正的接收器，全是各方向传来的求援和战报。
长乐天东区地基断裂，居民正在疏散！
丹鼎司药库被根系穿破，灵砂司长请求支援！
天舶司三号港口已被藤蔓封死，船只无法起降！
景元的声音从指挥频道里切了进来，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两成。
所有云骑，放弃外围据点，全部收缩到核心防线。优先保护居民疏散通道，不要和孽物纠缠。
彦卿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
将军，左翼已经丢了三个阵地，孽物数量还在增加，砍都砍不完！
退到第二道防线。飞霄，你的右翼呢？
右翼勉强能守。但根系在往太卜司方向钻，如果不拦，半个时辰之内太卜司就没了。
景元的通讯沉默了一秒。
守太卜司。符玄还在里面。
周正带着丹恒和史瓦罗赶到太卜司外围的时候，景元已经站在了前线。
折扇收在腰间，佩剑出鞘，衣袍的下摆被溅上了暗绿色的汁液。他的身边只剩了两个亲卫，其余的兵力全部撒出去保护居民去了。
三月七蹲在太卜司门口的台阶上，弓搭在膝盖上，脸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黏液。开拓者站在她旁边，武器上沾着孽物的体液。
停云被裹在一件云骑的外袍里，靠在台阶内侧的柱子上，脸色依然惨白，但眼睛睁着了。
丹恒看到她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停云抬起头，看见了丹恒头顶的龙角和全身的青色鳞纹，嘴唇动了动。
丹恒……你的角。
没事。丹恒收回目光，走向景元。里面情况怎么样？
景元没回头，目光盯着远处不断膨胀的建木主干。
符玄在里面做最后一次推演。她说之前所有的推演模型全部失效了，建木核心完全苏醒之后，变量超出了太卜司的算力上限。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周正。
核心那边什么情况？
幻胧把自己融进了建木根系里，用自身的丰饶之力催熟了核心。周正的扬声器嗞啦作响。那个东西现在活了，而且还在持续吸收整个罗浮的地脉能量。
景元的眉头压了下来。
能摧毁吗？
硬打，打不过。它的能量等级我的传感器都读不出来，还在涨。
太卜司的大门从里面推开了。
符玄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攥着的罗盘裂了一道缝。她的脸色不是苍白，是一种透着灰的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景元转身看她。
结果出来了？
符玄站在台阶最上面，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景元脸上。
只有一个办法。
她的声音干涩，像纸。
从内部摧毁核心。需要一个人携带足够强的毁灭性力量，进入核心内部引爆。核心的能量会在爆炸的瞬间反噬引爆者。
太卜司门口安静了。
三月七的弓从膝盖上滑了下来，她没去捡。
开拓者的手在武器握柄上攥紧了。
景元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讨论一个人的生死。
反噬的程度呢？
符玄的罗盘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停住了。
卦象是。
她顿了一下。
有去无回。
远处又一声巨响，长乐天的另一截地基断了，碎石像雨一样朝下砸。建木的枝干继续膨胀，根系从各个洞天的裂缝里钻出来，把罗浮一寸一寸地撕开。
景元的手按上了剑柄。
需要多强的毁灭性力量？
符玄看着他，眼圈红了一圈。
至少……等同于一位星神眷属的全力一击。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周正。
周正的屏幕暗着，扬声器安静了三秒。
史瓦罗的红色扫描光落在他身上，亮度跳了两个等级。
不行。
老头子——
我说不行。史瓦罗的合成音切断了他的话，冰冷，不容置疑。换一个方案。
符玄攥着裂缝的罗盘，声音很轻。
没有别的方案了。
景元的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啪地展开，又啪地合上。他看向周正，眼神里没有命令，没有恳求，只有一种将军在战场上衡量棋子时才会有的沉重。
周正，我不会下这个命令。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周正的扬声器嗞啦响了很久，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搅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丹恒的枪竖在身前，一金一青的双瞳盯着他。
你刚才在里面已经差点把核心炸了一次。
那次是诈的。
这次呢？
周正没回答。
他的屏幕亮了一下，上面跳出了一行字。
克拉拉那条没回的消息。
小方，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
屏幕又灭了。
史瓦罗往前迈了一步，六条机械臂全部展开，把周正挡在了身后。
如果必须有人进去，我去。
周正的扬声器猛地炸了一声。
你新身体的能量储备连我的三成都没有，你进去连核心的外壳都炸不穿！
那就让我来想办法炸穿。
你在说胡话！
史瓦罗的合成音压过了他。
我不允许你去送死。这是最高优先级指令，没有任何覆盖权限。
远处，建木的主干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整座罗浮又震了一下。
景元的目光从史瓦罗身上移到周正身上，再移到丹恒、开拓者、三月七的脸上。
他合上折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我再说一次，我不会下这个命令。但罗浮等不了我们吵完。
他看向符玄。
还有多少时间？
符玄低头看了一眼裂缝越来越大的罗盘，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最多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罗浮会从内部彻底崩碎，仙舟上的每一个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