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驳艇在星轨上滑行了四个多小时，舱窗外的光点从仙舟罗浮的方向渐渐偏移，星穹列车的轮廓出现在航线尽头。
克拉拉趴在舷窗上睡着了，脸颊贴着玻璃，嘴角还挂着仙果糕的碎渣。
史瓦罗的机械臂伸过来，把一件旧外套搭在她肩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薄冰。
周正的光学镜头扫了一眼那个画面，屏幕上的颜文字安静地亮着。
对接通道打开的时候，列车的暖气涌进来，带着咖啡和铁皮蜡的味道。
姬子站在通道口，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蒸汽在她指尖绕了两圈。
她的目光从周正的金红装甲上扫过，停在胸甲那面新屏幕上，看了两秒。
换了身衣服，精神了不少。
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景元的眼光一向不错。姬子抿了一口咖啡，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瓦尔特在客厅等你们。
克拉拉被史瓦罗叫醒了，揉着眼睛跟在后面，踩过列车走廊的地板时脚步声变得轻快起来。
客厅里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烘得像个烤箱。
瓦尔特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摞翻到一半的资料，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周正走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
周正在对面坐下来，金红装甲把沙发垫压出了一个深坑。
帕姆从厨房方向滚了出来，圆滚滚的身体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停在周正脚边。
欢迎回家！帕姆给你留了最好的机油！是黑塔空间站特供的！
谢谢帕姆。
不客气！但是你要遵守列车规则！不许在走廊里开推进器！上次你把帕姆吹翻了三圈！
克拉拉蹲下来抱住帕姆，脸埋进她圆圆的脑袋上。
帕姆好可爱！
克拉拉也很可爱！但是请不要揉帕姆的天线！那个很敏感的！
姬子走过来坐在瓦尔特旁边，咖啡杯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点了两下。
罗浮的事我都听景元说了。建木核心、幻胧、还有你最后那一下。
周正的扬声器响了一声。
哪一下？
全城规模的守护输出那一下。姬子的语气很平，但嘴角带着一丝弧度。景元原话是这个机器人把罗浮的地脉都给焊上了
焊这个词不太准确，我顶多算糊了一层。
瓦尔特把资料合上，推了推眼镜。
你的新形态，毁灭和守护的融合体，稳定性怎么样？
目前没出问题。但大规模输出之后能量消耗很快，三天前直接躺进了维持舱。
也就是说，上限很高，续航不够。
差不多。
瓦尔特点了下头，镜片后面的目光沉了一拍。
你在罗浮做的事，我和姬子都看到了。不管是建木核心还是后面的守护输出，你的成长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估。
姬子接过话。
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不会比罗浮轻松。
周正的屏幕闪了一下。
什么意思？
帕姆从克拉拉怀里挣出来，滚到桌子中间，全息投影从她头顶弹了出来。
一颗星球悬浮在投影里，表面覆盖着大片金色和紫色的云层，云层下面隐约透出城市的轮廓，璀璨得像一整片碎钻铺在地表上。
列车下一站！帕姆的声音拉得老长。匹诺康尼！又叫梦境之星！是全宇宙最有名的度假胜地！
克拉拉从地板上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度假胜地？是那种有游乐场和的地方吗？
有的有的！匹诺康尼什么都有！帕姆看过宣传册，上面说那里的梦境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任何愿望？！克拉拉转头看周正，脸上的兴奋快要溢出来。小方！我们可以去玩吗？
周正的扬声器还没来得及响，史瓦罗的合成音先盖了过来。
任何宣称实现任何愿望的地方，都应当保持最高警惕。
史瓦罗先生说得对。姬子的咖啡杯举到嘴边，没喝。匹诺康尼表面是度假星球，但星穹列车收到的情报显示，那里的梦境技术背后有很多未解的问题。
克拉拉的嘴巴瘪了一下，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我们是去调查的？
去开拓的。姬子笑了。该玩的也可以玩。但列车乘员进入匹诺康尼后，所有行动以安全为第一优先。
帕姆的全息投影切换了一下，显示出匹诺康尼的基础数据。
预计三天后抵达！所有乘员请提前做好准备！帕姆会发放入境手册的！
克拉拉已经开始拉着史瓦罗的机械臂蹦蹦跳跳了。
史瓦罗先生，我想吃匹诺康尼的！
你连匹诺康尼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长什么样！
周正看着她蹦跶的背影，屏幕上的颜文字弯了弯。
夜深了。
克拉拉被史瓦罗哄去睡觉之后，走廊安静下来，只剩列车轮轨碾过星轨的低频嗡鸣。
周正站在观景窗前，手里还握着景元的折扇。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沉稳，节奏均匀。
瓦尔特走到他旁边，靠在窗框上，镜片映着窗外的星光。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周正。
匹诺康尼和你之前去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周正的光学镜头转了一下。
瓦尔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周正的接收器能捕捉。
贝洛伯格的敌人是铁和火，罗浮的敌人是丰饶和魔阴身。但匹诺康尼不同。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那里的敌人不是肉体，是精神。梦境会攻击你的记忆、你的判断、你对自己的认知。你越强大，梦境能利用的东西就越多。
周正的扬声器没有响。
瓦尔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
你的毁灭模板，你守护的执念，你对克拉拉的感情，你对史瓦罗的亏欠，这些东西在梦境里全都会变成武器。不是别人的武器，是用来对付你自己的武器。
周正的核心跳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梦境会用我在乎的人来攻击我？
不只是用。瓦尔特的目光沉到了某个很深的地方。梦境会让你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以为自己在保护克拉拉，但那个克拉拉可能根本不存在。你以为自己已经醒了，但你可能还在梦里。
走廊里只剩列车轮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瓦尔特的手搭上了窗框，指节攥得发紧。
小心别迷失自我。在匹诺康尼，这不是忠告，是活命的底线。
周正的屏幕暗了一秒，橘色的纹路在装甲缝隙间流动了一圈，最后重新亮起来。
瓦尔特先生，你去过匹诺康尼？
瓦尔特没有回答，镜片后面的眼神里翻过一道极快的暗影。
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出三步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梦里飘出来。
我在梦里丢过一次自己，花了很久才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