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周正对着观景窗站了很久。
瓦尔特的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核心处理器的缓存区,怎么刷新都清不掉。
梦境会用你在乎的人攻击你。
他的光学镜头扫过窗外无尽的星轨,橘色的纹路在指缝间流了一圈,又暗了下去。
折扇被他收进了腰间的装甲夹层里,金属卡扣合上的声音清脆又短促。
算了,想太多也没用。兵来将挡,梦来……掐自己一把。
扬声器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刻意的松弛,但没有任何人在听。
第二天的列车,安静得不像话。
准确地说,是安静了大概十五分钟。
然后三月七的尖叫从训练室方向炸了过来。
周正你作弊!你那只手明明收回去了又伸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收回去了?你眼神不好使怪我?
开拓者你评评理!他是不是多了一只手!
开拓者蹲在训练室门口啃苹果,嚼了两下才含含糊糊地开口。
他确实多了一只手。新形态多长了一个辅助臂,你没注意?
三月七的弓差点掉地上。
那你早说啊!
你没问啊。
周正的辅助臂从背甲下面缩了回去,屏幕上挂着一脸无辜的颜文字。
要不你也多长一只手?咱们公平竞争。
三月七的箭嗖地擦着他的光学镜头飞过去,钉在了训练室的墙壁上,冰晶碎了一地。
再说一句试试。
克拉拉从训练室的观察窗后面探出脑袋,嘴里叼着一根罗浮带回来的仙果干。
三月七姐姐加油!打他!
周正的扬声器发出一声悲鸣。
克拉拉你胳膊肘往哪拐呢?
往三月七姐姐那边拐!
开拓者笑得苹果差点呛进气管里。
对练结束之后,三月七拉着克拉拉去厨房做点心了。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夹杂着帕姆不许把面粉撒在帕姆头上的控诉。
周正在走廊里遇到了丹恒。
丹恒坐在靠窗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纸页发黄,边角卷了毛。
周正在他旁边坐下来,金红装甲把长椅压得吱嗒响。
看什么呢?
罗浮通史。天舶司的记录官给我的,建木事件之后重新修订的版本。
有什么新东西?
丹恒翻了一页,手指在某段文字上停了。
他们把你的名字写进去了。第四百三十七卷,建木危机与外来义士
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
义士?我一个机器人,被叫义士?
罗浮不看种族。景元说的,你忘了?
没忘。就是听着怪别扭的。
丹恒合上书,目光落在窗外的星轨上。
光点一颗一颗从窗前滑过去,像沉在深海里的萤火虫。
周正。
在建木核心里面,你听到过一个声音吗。
周正的光学镜头转过来。
丹恒的龙角在窗外星光的映照下泛着极淡的青色,表情很平,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
什么声音?
很远。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不是建木的声音,也不是幻胧的。更早,更旧。
周正的处理器翻了一遍建木核心里的全部记录,没有找到匹配数据。
没有。你听到了?
丹恒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饮月的记忆在干扰我。忘了吧。
周正看着他的侧脸,没追问。
有些东西丹恒自己会想清楚,逼他没用。
午饭的时候,整节列车的人都挤在餐厅里了。
姬子煮了一壶新咖啡,香味浓得从厨房飘到了走廊尽头。三月七和克拉拉端着一盘卖相惨不忍睹的曲奇出来,帕姆的头顶沾了一层面粉,看起来像个雪人。
这是我和克拉拉一起做的!三月七把盘子往桌子中间一推。快尝尝!
开拓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表情凝固了两秒。
怎么样怎么样?
……很有个性。
什么叫有个性!好不好吃!
好吃。就是有点咸。你们是不是把盐当糖放了?
三月七的脸红了,克拉拉的脸也红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帕姆。
帕姆的全息表情变成了心虚的波浪线。
帕姆分不清那两个罐子嘛……
餐厅里笑成一片。
史瓦罗站在餐厅门口,六条机械臂收得紧紧的,红色扫描光扫了一遍那盘曲奇的成分。
氯化钠含量超标百分之四百二十。不建议食用。
史瓦罗先生!克拉拉跑过去,拉着他的机械臂往餐厅里拽。你来坐嘛!一起吃午饭!
我不需要进食。
那你看我们吃!
史瓦罗被拽到了桌子旁边,六条机械臂僵硬地收在身侧,红色扫描光的频率跳了两跳。
姬子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
坐下来,放松一下。罗浮的事结束了,到匹诺康尼之前,你们一家三口该好好休息。
史瓦罗的合成音停了一拍。
一家三口。
不是吗?
史瓦罗没有回答,但他坐下来了。
机械臂很慢很慢地松开了半寸。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
克拉拉拉着史瓦罗在观景车厢看星云,小女孩趴在窗边,手指戳着玻璃数星星,数到一百多就乱了,重头再来。
史瓦罗站在她身后,扫描光每隔几秒扫一次窗外的太空环境,嘴上说着毫无统计学意义,但一步都没挪开。
周正靠在观景车厢的角落里,屏幕调成了待机模式,橘色的纹路在装甲上缓慢流动,像沉睡前的呼吸。
列车的灯光暗了下来,走廊里的壁灯切换成了暖橘色的夜间模式。
克拉拉终于撑不住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被史瓦罗抱回了房间。
走廊一个一个地安静下去,三月七的门关了,开拓者的门关了,丹恒的门一直没开过灯。
姬子和瓦尔特在客厅低声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也各自回了房间。
整列火车只剩轮轨碾过星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得像摇篮。
周正独自站到了最末节车厢的观景窗前。
星轨在列车身后拉成一条无限延伸的银线,两侧的星云像被揉皱的彩色纱布,一团一团地挂在虚空里。
他的光学镜头把亮度调到了最低,让星光直接灌进来。
安静极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核心最深处那台引擎的转动声。
屏幕上的颜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被压在角落里的系统数据。贝洛伯格的信号、史瓦罗旧核心的异常、还有罗浮那些尚未解开的线索。
他伸出手,金属手指贴上了冰凉的舷窗玻璃。
到了匹诺康尼,又是一场硬仗。
扬声器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金属缝隙。
不过至少,该带克拉拉吃顿好的。
屏幕角落的系统数据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和窗外的星光融为一体。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行全新的提示从数据流的最底层弹了出来。
字体是他从未见过的银白色,边框带着细密的电磁干扰纹路,每一个字都在微微震颤。
检测到未知信号。来源解析中……
周正的核心跳了一拍。
不是贝洛伯格的信号。方位完全不同。
信号源的坐标在飞速刷新,数字跳动的频率快到他的处理器都出现了零点二秒的延迟。
最终,来源锁定了。
银白色的字体凝固成了最后一行。
信号来源:终末星神,末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