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砸穿了天空,又能去哪里呢?”
流萤轻轻拢了拢耳边的发丝,灰粉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起一丝波澜。
周正胸口的散热风扇转动了一下。
“去哪里都行,哪怕在垃圾堆里翻废铁,也比躺在棺材里做梦强。”
流萤低下头,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
“周正,谢谢你,不过我该走了。”
她没有等周正回应,站起身快步穿过长廊,单薄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斑斓的忆质微光中。
周正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站了半晌,才拖着沉重的金属步子返回客房区。
午夜。
白日梦酒店沉浸在一片死寂中。
周正靠在套房外侧的廊柱旁,机体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装甲缝隙间的暗红微光缓慢起伏。
房间内,克拉拉正发出平稳细微的呼吸声,史瓦罗的红色扫描光每隔十秒在门缝处闪烁一次。
轰!
毫无预兆的狂暴轰鸣撕碎了午夜的宁静。
走廊尽头的琉璃穹顶被一道炽热的赤色火柱直接冲破。
漫天金色的琉璃碎片混合着滚烫的烈焰暴雨般倾泻而下。
警报声凄厉地响彻整层楼道。
刺鼻的焦糊味顺着狂风狠狠灌了进来。
烟尘与火海之中,一尊庞大的钢铁重躯轰然砸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地板瞬间崩裂出无数道如蛛网般的深坑。
那是一尊通体漆黑沉重、线条凌厉如刀锋的重装机甲。
机甲背后的两道涡轮喷口正向外喷涌着数米长的炽白尾焰,空气被高温炙烤得剧烈扭曲变形。
周正的待机模式在零点一秒内被强制切断。
核心引擎疯狂咆哮,金红色的装甲板层层咬合扣紧。
“警告,检测到超高能热源反应,威胁评级:极高。”
周正一脚踏碎面前的燃烧残片,辅助臂骤然展开。
“深更半夜拆房子,懂不懂什么叫公德心?”
机甲头部的倒三角面罩亮起两道猩红刺目的光芒。
沉闷而充满机械质感的变调重音从机甲扩音器中炸响。
“无关人员,退开。”
“星穹列车,交出星核情报。”
周正扬声器里挤出一声冷哼。
“交你个大头鬼,当着我的面动我罩着的人,你算哪块小饼干?”
“执行任务,排除障碍。”
黑色机甲冷酷地吐出八个字。
它脚下的推进器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橘光。
庞大的钢铁之躯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恐怖速度平地撕裂空气,挟带着万钧热浪直扑周正门面。
周正双臂交叉横在胸前,守护领域的淡金光盾骤然张开。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暴鸣在走廊里轰然回荡。
两具重型装甲狠狠撞在一处,迸溅出一圈实质般的电磁风浪。
走廊两侧的温感墙壁瞬间被气浪撕碎。
周正脚下的金属滑轮擦着地面拉出两道刺目的火花,足足向后滑退了五米才稳住身形。
好沉的力道。
周正的核心处理器一阵发烫,辅助臂在身后猛烈喷出白气。
“点子扎手,是星核猎手那个叫萨姆的疯子!”
套房房门咔嚓一声开启,史瓦罗冰冷沉重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六条机械臂全数蓄能。
“克拉拉处于绝对安全区,周正,需要协同火力覆盖吗?”
“不用,老头子你守好门,这铁疙瘩交给我!”
周正大吼一声,胸甲缝隙处的暗红纹路瞬间转为狂暴的猩红。
毁灭模板全功率运转。
他没有后退,右腿重重跺碎地面,如同一颗金红色的炮弹反冲而上。
重装机甲萨姆眼中红芒暴涨,右臂的重型装甲板骤然滑开,一柄吞吐着千度高温的等离子光刃呼啸而出。
“火火火!”
光刃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迎头劈向周正的头颅。
周正身形诡异地向下一沉,金属腰轴发出刺耳的扭转声。
他险之又险地避开光刃,辅助臂如同毒蛇出洞,死死扣住了萨姆持刀的钢铁手腕。
“抓住你了!”
周正的扬声器发出狂笑。
掌心处的能量湮灭炮近距离贴在对方腹部装甲上,金色雷光急速凝聚。
萨姆没有任何慌乱。
机甲背部的推进喷口竟猛然调转角度,反向喷出狂暴的气流。
萨姆借力凌空旋身,一记重若千钧的钢铁膝撞狠狠轰在周正的胸口。
砰!
金红装甲的胸口护板凹陷下去一块,无数电火花疯狂乱窜。
周正倒飞出去,后背撞穿了一整面承重墙,在碎石堆里滚了两圈。
“疼死老子了!”
周正猛地掀开身上的水泥巨石,金属眼眶里的蓝光跳动着危险的波动。
“这具铁皮比我想象的还要硬!”
萨姆从烟雾中缓步走出,机体周围环绕着灼热的赤炎风暴,每走一步都在地面留下焦黑的熔融脚印。
“放弃抵抗,你无法承受焦土作战的代价。”
周正晃了晃脑袋,金红装甲的自愈模块滋滋作响,将凹陷的胸甲强行顶平。
“焦土?老子在下城区吃废铁长大的时候,你还在生产线里排队灌润滑油呢!”
周正双掌狠狠对撞在一起。
守护与毁灭的双重能量在体内疯狂纠缠、激荡,最终化作一道炽烈的金红气旋。
他脚下的推进器超负荷运转,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流光。
“再来!”
轰!轰!轰!
狭窄的走廊化为了钢铁与烈火的绞肉机。
拳拳到铁。
装甲碰撞的巨响连绵不绝,如同巨神在虚空中疯狂锻铁。
萨姆的刀锋切开了周正的肩甲,带出一串惨烈的机械零件。
周正的铁拳也狠狠砸穿了萨姆左侧的喷射器,将其中的冷却液打得漫天喷洒。
两人从走廊一路缠斗撞上顶层露台。
狂风呼啸,头顶的虚拟夜空闪烁不定。
萨姆身上的赤炎越来越浓烈,机体温度已经攀升到了自毁边缘。
“协议设定,必须前行。”
萨姆的面罩深处传来一阵痛苦的颤音,背后的装甲全数裂开,化作一对巨大的火翼。
整具机甲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气势,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双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熔岩烈焰,直取周正的核心。
周正眼中狠意毕露。
他不闪不避,所有算力全部压在右臂之上。
“给我破!”
周正发出一声震碎长空的机械咆哮。
右臂的重型液压轴承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毁灭黑芒与守护金光彻底交织成一道螺旋光柱,毫无花哨地与那双火拳轰在一起。
轰然巨爆!
整座露台的地面被生生削去了三米深的一层。
耀眼的强光刺得整座白日梦酒店如同白昼。
狂暴的能量潮汐席卷四周,将漫天的火光彻底撕碎。
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死寂的硝烟中显得格外刺耳。
萨姆那具坚不可摧的面罩上,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紧接着,碎裂声如爆豆般连绵响起。
那张冰冷狰狞的机械面罩,连同整块胸甲,在狂暴的反冲力下轰然炸裂开来,化作漫天崩飞的焦黑铁屑。
热浪向两侧徐徐退散。
周正粗重地喘息着,扬声器喷吐着滚烫的白雾,蓄满能量的第二拳正停在半空。
然而,他的机械手臂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整具机甲的动力回路仿佛被无形的大手一把掐断。
残破的重装机甲内部,没有周正预想中的精密电路板,也没有魁梧强悍的机械佣兵。
那是一副单薄娇小的身躯。
一袭被黑灰染脏的浅色连衣裙。
一头沾满机油与冷汗的淡银色长发。
还有那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眼角挂着泪痕的清秀面庞。
是流萤。
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花园里温柔弯腰寻找发卡的少女。
那个坐在长椅上轻声诉说自己快要死去的女孩。
那个只能在梦里寻找奔跑自由的残缺者。
此刻,她正被无数粗大的机械神经缆线死死缠绕着脆弱的身躯。
每一根缆线都深深刺入她的皮肉,汲取着她微弱的生命机能来维持机甲的超频运转。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鲜血,胸口剧烈起伏着。
灰粉色的眸子里不再有白天的宁静,只剩下无尽的绝望、自责与痛苦。
周正的电子眼疯狂颤抖,屏幕上一瞬间闪过无数道乱码。
他的金属手指在虚空中微微发抖。
“怎么会是你……”
周正的声音干瘪、嘶哑,扬声器甚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发出一阵尖锐的电磁杂音。
“你就是萨姆?”
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硝烟。
流萤无力地倚靠在残破滚烫的钢铁座舱里,双手颤抖着想要去遮掩那些狰狞的伤痕,却根本抬不起手臂。
泪水终于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滚落下来,砸在滚烫的机甲残骸上,发出微弱的嗤嗤声。
她仰起头,看着眼前这尊曾经温和地替她擦去发卡泥土的钢铁同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但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