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套房,还是去别处探探路?”
开拓者把球棒收回腰间,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大厦外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刺耳的声浪撕扯着虚幻的空气。
“你先回套房。”
周正转动光学镜头,胸口的排气口呼出一道白雾。
“把砂金的话告诉杨叔和姬子。”
“我这身铁皮动静太大,容易招引家族的警卫。”
“我从外围绕回去,顺便排查一下酒店附近的忆质节点。”
开拓者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小心点,别真被他们当成报废机械拖去填海。”
“开玩笑,我这身漆刚喷的,值老鼻子钱了。”
周正屏幕上跳出一个咧嘴大笑的颜文字。
两人在晨星大厦侧门分开。
开拓者混入撤离的人群,顺着连廊快步走向主梯。
周正顺着应急通道向下,穿过一层厚重的隔音结界。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被压了下去。
这里的回廊铺满了深绿色的荧光苔藓。
微弱的清凉感贴着金属足底漫上来。
周正沿着回廊一路向前,推开一扇铸铁镂花的大门。
眼前是一座半开放式的露天悬空花园。
这里远离了黄金时刻中央大道的喧嚣。
头顶是悬浮在半空的巨大水幕,倒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影。
水幕没有落下一滴水珠,只是静静流淌。
花园中央种满了周正从未见过的银白色花朵。
花瓣像薄纱一样半透明,表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微光。
甜腻的起泡酒气味在这里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草木清苦的冷香。
周正放慢了脚步,合金脚掌踩在铺满花瓣的石子路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核心传感器忽然跳动了一下。
前方的花坛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
她穿着一袭浅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合身的小坎肩。
一头淡银色的长发垂在腰际,发梢带着几缕浅绿的渐变色。
她正弯着腰,手指轻轻拨开层叠的花瓣,似乎在泥土里寻找着什么遗失的小物件。
微风吹起她的发丝,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跑的白纸。
周正的金属足跟碰到了路边的一枚碎石。
咔嗒。
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少女的肩膀微微一缩。
她像是受惊的小鹿,匆忙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秀而苍白的面容。
她的眼瞳是罕见的灰粉色,澄澈得倒映出周围的所有光影。
当她的视线落在周正那具金红相间的重装机械躯体上时,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她的目光没有像普通游客那样停留在耀眼的装甲涂装上。
也没有落在周正腰间那块醒目的荣誉云骑令牌上。
她的视线穿透了那些华丽的外饰。
她定定地看着周正胸甲接缝处隐隐流动的暗红纹理。
那是毁灭与守护撕扯融合留下的伤疤。
她看着那些粗糙的焊接痕迹。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
她轻声开了口,声音像夜风掠过薄冰。
“你……也是不完整的存在吗?”
周正愣了一下。
他的光学镜头闪过一道淡蓝色的波纹。
系统面板在视线角落弹出,试图分析对方的身份与数据,却只反馈出一长串未知编码。
“姑娘,你这开场白挺别致啊。”
周正抬手挠了挠自己的金属脑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什么叫不完整?”
“我这身骨架可是黑铁打造、能抗能打的纯爷们配置。”
“除了偶尔缺两块备用电池,哪儿不完整了?”
少女眨了眨眼,眼底的防备慢慢消散。
她的嘴角泛起一抹很浅的笑意,温和又带着点歉意。
“抱歉,是我失礼了。”
少女直起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
“我只是从你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波动。”
“那种拼命维持平衡、却随时可能被撕裂的声音。”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周正的核心处理器微微停顿了一瞬。
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子,感知敏锐得吓人。
“我叫周正。”
周正走到长椅旁边,没有坐下,只是靠在石柱上。
“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刚到匹诺康尼没两个小时。”
“你呢,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翻泥巴找宝贝?”
少女抿了抿嘴唇,轻声回答。
“我叫流萤。”
“我刚才不小心把一枚很重要的发卡弄丢在草丛里了。”
“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周正低头看了看那片茂密的花丛。
“光学雷达开启,杂质过滤,金属信号检索。”
一道看不见的蓝色网格从周正的电子眼中扩散开来,瞬间扫过整座花坛。
滴。
泥土深处五厘米的地方,弹出一个高亮的绿色光点。
周正走上前去,辅助臂从背后轻巧地探出,金属指尖精准地拨开花茎。
一枚做成三叶草形状的淡金色发卡被挑了出来。
发卡表面沾着一点泥土。
周正递过去。
“是这个吧?”
流萤的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连忙伸出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泥灰。
“就是它,太谢谢你了,周正先生。”
“举手之劳,叫我周正就行,加个先生听着像推销保险的。”
周正看着她。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机体搭载的深层生物扫描仪自主运作起来。
一排触目惊心的数据直接砸进了周正的处理核心。
神经元活性持续衰退。
物理细胞结构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发生晶体化病变。
器官衰竭指数已达红线临界值。
这个女孩的生命体征微弱得令人发指。
她就像一根已经烧到了底的蜡烛。
只剩下一圈微弱的火苗,在风里随时都会熄灭。
周正眼眶里的蓝光暗沉下来。
“你的身体很差。”
周正的声音罕见地严肃了起来,没有了刚才那种插科打诨的腔调。
流萤收拢手指,把发卡紧紧贴在胸口。
听到周正的话,她的神色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从容。
“你看出来了啊。”
流萤走到长椅边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也是,机械的眼睛总是比人类更诚实。”
“他们叫这种病为失熵症。”
流萤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叹息。
“我的身体正在慢慢解体,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失去知觉,变成无法逆转的结构。”
“现实里的我,甚至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耗尽全力。”
周正站在她身旁,高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治不好吗?”
“宇宙这么大,博识学会那些疯子科学家,还有仙舟的丹鼎司,就没一个能治的?”
流萤摇了摇头,发丝随之轻轻晃动。
“无药可救。”
“至少以目前宇宙的认知,这是无法逆转的基因病变。”
“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天。”
周正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冰冷的金属手掌。
他想起了自己在贝洛伯格刚刚苏醒的时候。
机体完整度百分之一,传送带的尽头就是焚化炉。
那种绝望而无助的濒死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同的是,他是一堆废铁,只要有核心和能源就能拼凑复活。
而坐在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旦碎裂,就再也没有零件可以替换了。
“那你来匹诺康尼做什么?”
周正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这种到处都是幻觉的地方,可不提供免费医疗。”
流萤抬起头,目光越过花园的栏杆,投向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黄金时刻。
金紫色的流光倒映在她灰粉色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凄美的色彩。
“因为这里有梦。”
流萤轻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渴望。
“在现实里,我是一个只能躺在维生舱里的残缺者,连呼吸都需要机械辅助。”
“但在匹诺康尼的梦境里,我可以自由地奔跑,可以品尝好吃的冰淇淋,可以感受到微风吹过皮肤的温度。”
“我想在这里找到传说中的永恒之梦。”
“如果能在梦里一直走下去,不用再回到那具冰冷沉重的躯壳里,该有多好。”
周正心头猛地一震。
永恒之梦。
把意识彻底沉沦在虚妄的幸福里,直到肉体在现实中彻底腐烂死亡。
这也是家族向所有人许诺的美梦。
周正的屏幕闪烁了几下,最终没有跳出任何搞怪的符号。
“但梦终究是假的,你醒不过来,现实里的你就会死。”
流萤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哀伤。
“可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清醒的现实只剩下痛苦和等死。”
“如果生命注定要熄灭,为什么不让它在最美丽的地方融化呢?”
她转过脸,静静地注视着周正。
“周正,如果换作是你,你会选择哪一边?”
花园里的水幕缓缓流淌。
深蓝色的夜空下,远方的钟楼敲响了沉闷的钟声。
整座梦境之城在钟声中沉浮。
周正握紧了钢铁巨拳,金属咬合的脆响在寂静的花园中炸开。
他迎着流萤那双迷惘而悲伤的眼眸,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如果是我,就算把造梦的天空给砸个窟窿,我也绝不跪在梦里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