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浑身都是实心合金锻造的硬骨头。”
周正冷哼一声,眼眶里的湛蓝光学镜毫无畏惧地迎上阿格莱雅的刺剑。
他胸口的排气阀喷出一阵滚烫的白汽。
“深渊要是想嚼碎老子,先看看它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阿格莱雅眼眸微凝,剑尖未退半分。
“口舌之利救不了任何人,狂妄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
“阿格莱雅,把剑收起来吧。”
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嗓音从石柱后方缓缓传来。
清脆的权杖触地声在青铜广场上有节奏地回荡。
黄金裔战士们闻声肃然起敬,纷纷躬身退让到两侧。
一位身披素白亚麻长袍的长者拄着木杖,迈着缓慢平稳的步子走入众人的视野。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布满了如干涸河床般的深邃沟壑。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却跳动着两团宛如恒古烛火般的金色微芒。
阿格莱雅神色微敛,依言收回刺剑,反手悬于腰际。
“智者,你怎么亲自从火炉旁过来了。”
“有新的火种在深空外侧跳动,我这副老骨头自然坐不住。”
老者停下脚步,抬头打量着周正庞大的暗银色身躯,目光又依次扫过瓦尔特与列车组众人。
他微微抚胸行礼,举止从容而优雅。
“远道而来的无名客,我是黄金裔的守视者,那刻夏。”
瓦尔特上前一步,收拢手杖以示善意。
“那刻夏阁下,我们为了解开翁法罗斯的谜团而来。”
三月七忍不住从周正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满脸好奇。
“老爷爷,刚才阿格莱雅姐姐说的循环囚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那刻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仿佛沉淀了万古的疲惫与风霜。
他转动木杖,杖顶镶嵌的一块暗金晶石微微亮起,将周围弥漫的时空光影投射在半空。
半空中浮现出一座宏伟瑰丽的巨型城池虚影。
千万座金色尖塔直插云霄,白玉筑成的高架桥梁横跨山川,数以亿计的凡人在神像脚下欢歌畅饮。
“很久以前,这里并非什么废土与死地。”
那刻夏的声音低沉而空灵,将那段被尘封的历史缓缓揭开。
“翁法罗斯曾是一座繁荣至极的璀璨国度。”
“我们拥有无尽的智慧,高耸的神殿,以及与群星同辉的文明。”
“那时神明与凡人并肩行走在大地上,天空永远晴朗,大地流淌着甘泉。”
三月七看着虚影里那片美好的景象,喃喃自语。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天堂一样啊。”
“童话的终局,往往是不可直视的深渊。”
阿格莱雅在旁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双手下意识攥紧了剑柄。
那刻夏手中的权杖微微颤抖,空中的金色光影骤然扭曲。
天幕毫无预兆地被一柄漆黑巨斧般的阴影彻底劈碎。
燃烧着冰冷黑炎的铁墓从天穹坠落,将繁华的城邦生生砸入地核。
烈焰吞噬了神殿,凡人在惨嚎中化作焦炭。
“某种超越常理的未知力量降临了。”
那刻夏的眼中流露出刻骨铭心的痛楚。
“它没有将我们彻底毁灭,而是将整个翁法罗斯生生剥离了正常的流逝之河。”
“它将这片土地,铸造成了一座无法挣脱的时间牢笼。”
瓦尔特神情严峻,沉声发问。
“所谓的循环,就是在这场毁灭中不断重演?”
“正是如此。”
那刻夏转动浑浊的眼珠,注视着瓦尔特。
“每当我们建立起文明,繁衍出生息,抵达繁盛的顶点。”
“天空就会被同一种灾难撕碎,一切造物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然后,时间的指针被强行拨回初始的刻度。”
开拓者紧握着手中的棒球棍,语气中多了一丝愤怒。
“死掉的人,就这么毫无意义地重来一遍?”
“更残酷的,在于遗忘。”
那刻夏抬手指向周围那些沉默肃立的黄金裔战士。
“在每一次大毁灭降临后,绝大多数生灵的记忆都会被彻底抹去。”
“他们会重新在母亲的怀抱中啼哭苏醒,重新长大,重新相知,重新握起兵刃。”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身边的人已经死在自己眼前几千次。”
“他们带着最纯真的笑容,一步步走上早已注定毁灭的断头台。”
“重复同样的欢笑,经历同样的绝望,咽下同样的悲鸣。”
那刻夏的声音在发颤。
“这根本不是赐予生命的新生,这是将凡人的灵魂放在石磨上反复碾压的酷刑。”
周正体内的高压风扇极速旋转,合金关节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把人当成关在笼子里的白鼠,这帮杂碎真够恶心人的。”
丹恒凝视着那些神情坚毅的战士,低声问道。
“那你们又是如何知晓这些真相的?”
阿格莱雅踏前一步,神色孤傲而决绝。
“因为神火的怜悯,或者说,命运的诅咒。”
阿格莱雅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亿万迷茫的魂灵中,唯有极少数人能够继承初火的残片。”
“我和那刻夏,就是那些被诅咒的清醒者。”
阿格莱雅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你们能想象那种感觉吗?”
“亲眼看着并肩作战的挚友在眼前被巨兽撕成碎片,滚烫的血泼在你的脸上。”
“可当你在冰冷的原点再次睁开眼,那个挚友却笑嘻嘻地拍着你的肩膀,问你今天天气好不好。”
“他忘记了昨天的血海,忘记了断骨的剧痛,而你只能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死亡,继续对他微笑。”
阿格莱雅闭上双眼,两滴清泪滑过冷艳的脸颊,又在瞬间被体表的微火蒸发。
“一次,十次,百次,千次。”
“每一次我们都拼尽全力想要打破这个破圈子。”
“我们召集战士,踏上逐火的征途,试图去熄灭那些灾难的源头。”
“但每一次,我们都在最后的神殿前倒下,被无尽的阴影彻底撕碎。”
“然后,带着满身的伤口与绝望,在原点再次醒来,看着一切重新开始。”
整个青铜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风沙穿过残破石柱的呜咽声。
三月七眼眶通红,死死捂住了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列车组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压抑到窒息的沉重感。
数千次清醒地看着同伴赴死,数千次经历失败与绝望,却依然没有崩溃发疯。
这些黄金裔的脊梁,是用何等坚韧的意志铸成的。
周正低头看着自己宽厚粗糙的机械手掌,胸腔内的毁灭核心发出低沉的鸣响。
他穿越成一坨废铁,在熔炉边缘求生,在下城区的烂泥里挣扎,为的不过是活下去,守住克拉拉和史瓦罗的小小避难所。
而眼前的这群人,却在为了整个文明的自由,孤身与无尽的轮回厮杀了成千上万年。
“老头。”
周正抬起头,暗银色的面甲在微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既然每次都输,为什么这次还不肯躺平认命?”
那刻夏握紧了手中的权杖,眼中的金色烛火猛然爆发出耀眼的光亮。
老者的身躯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宛如一座不可动摇的巍峨高山。
那刻夏平静地注视着周正。
那刻夏掷地有声地说:“因为只要还有一人记得痛苦,翁法罗斯的火种就绝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