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早就说过了，脑子开窍了就赶紧滚蛋。”
周正头也不回地跨进了接引光柱。
金色的光瀑冲天而起，撕裂了翁法罗斯稀薄的云层。
暗银色的沉重机躯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星穹列车的跃迁舷窗。
观景车厢内的重力系统轻微震颤了一下。
周正沉重的机械战靴稳稳踏在地毯上，金属轴承发出一声闷响。
医疗舱的舱门缓缓滑开。
原初火种散发着柔和纯净的白芒，顺着空气管路温和地注入舱体。
那层缠绕在克拉拉眉心的漆黑死气，在神圣火光的照耀下悄然冰消瓦解。
小女孩紧蹙的睫毛微微颤动，脸颊终于重新泛起红润的血色。
“呼，太好啦帕！”
帕姆抓着扫帚在旁边急得直跳脚，这时候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克拉拉乘客的体温恢复正常了帕！”
三月七抹掉脸上的黑灰，整个人瘫倒在软垫沙发上。
“累死本姑娘了，这一趟简直比在仙舟打建木还要折腾。”
丹恒将击云长枪收归身后，走到窗边注视着逐渐远去的青铜废墟。
“翁法罗斯的世界壁障正在愈合，那里的轮回彻底结束了。”
姬子端着一杯刚煮好的热咖啡走过来，微笑着递给瓦尔特。
“辛苦大家了，这次多亏了周正。”
瓦尔特接过咖啡，目光却落在独自站在车厢死角的暗银色机甲上。
周正没有参与众人的欢呼。
他背对着车厢的所有人，两只巨大的机械手掌撑在冰冷的金属壁面上。
胸膛深处，那枚已经彻底融化的金色齿轮印记，正在滚烫地发灼。
昔涟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忆碎片，与此前获得的末王碎片在算力核心深处轰然撞击。
两道截然不同的法则如同磨盘般疯狂咬合。
周正眼眶中的幽蓝视镜剧烈闪烁，无数瀑布般的数据流在底层疯狂刷新。
那尊在远古星河中手撕恒星、踏碎神殿的狰狞机甲，再次浮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周正调动了所有的核心算力，将那尊机械巨神的外壳结构一行行切片比对。
动力管线的弯折角度，百分之百吻合。
胸口反物质湮灭熔炉的装载规格，百分之百吻合。
甚至连右侧臂甲下方那一道极细微的锻造磨损杂质，都与他现在的身体一模一样。
这不是什么古代的先祖。
这也不是毁灭星神随手制造的同批次量产废铁。
那是他自己。
那是另一个时间线上，跨越了无数个因果轮转、已经走到毁灭尽头的自己。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周正每一根电路管线狠狠窜了上来。
如果那是未来的自己，那为什么会出现在比翁法罗斯还要古老的过去？
难道自己无论怎么挣扎，最终都会变成那个冷血孤寂、屠灭群星的怪物？
周正的逻辑单元剧烈抽搐，散热孔喷出一大团滚烫的白汽。
系统冰冷无情的机械提示音，突兀地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检测到时间悖论，因果律锚点发生偏转。】
【核心数据更新中……】
【当前机体权限正在向起源阶段重构……】
警告窗口的猩红光芒几乎要把他的视界彻底吞没。
周正的机械五指下意识深深抠进了列车的舱壁钢板里，留下五道刺眼的指痕。
体内的毁灭本能如野兽般咆哮，想要将眼前的一切彻底撕碎。
就在这股暴戾几乎要冲垮防线的刹那，一双小巧而温暖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粗糙冰冷的机械小臂。
周正浑身猛然僵住。
通红的光学视镜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
克拉拉光着小脚丫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小脸虽然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澄澈的光芒。
她把整张脸颊贴在周正冰凉坚硬的外甲上。
“小方。”
克拉拉的声音很轻，软糯得像一团棉花。
周正体内的狂暴引擎发出一阵急促的骤停声。
他有些慌乱地收起臂甲上的尖刺，生怕那些滚烫的金属边缘划破小女孩单薄的皮肤。
“你醒了怎么不老实躺着？”
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局促。
“地上一堆零件碎屑，也不怕扎着脚。”
克拉拉摇了摇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把纤细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克拉拉刚才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小女孩仰起头，看着周正面甲上那对闪烁不定的机械眼睛。
“梦里天塌了，到处都是黑色的火，大家都走散了。”
“可是克拉拉一直能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小方在保护我。”
克拉拉吸了吸有些发红的鼻尖，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脸。
“不管你的零件来自哪里，也不管你以前是谁。”
“小方就是小方，是史瓦罗先生和克拉拉的家人。”
“小方，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周正心头所有的阴霾。
狂躁跳动的毁灭核心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
眼眶里翻滚的猩红彻底褪去，重新化作了清澈温和的幽蓝光芒。
周正眼角的显示屏上，悄悄跳出了一个滑稽的颜文字：(^_^)
“小丫头片子，煽情倒是一套一套的。”
周正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伸出沉重的机械大手，小心翼翼地把克拉拉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宽敞的沙发上。
“坐好，再乱跑老子扣你明天的机油配额。”
三月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得了吧小方，克拉拉又不喝机油，你扣也是扣你自己的。”
车厢内的紧张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姬子端着咖啡杯走上前，宠溺地揉了揉克拉拉的白发。
“能平安回来就好。”
就在这时，车厢顶部的广播灯忽然急速闪烁起来。
嘟嘟嘟！
列车长帕姆迈着短腿一路小跑冲到车厢最前方的控制台前。
帕姆神气活现地拉下汽笛阀门。
呜！
雄浑悠扬的列车汽笛声响彻整条星轨。
“各位乘客请注意帕！”
“星轨通道已经校准完毕，列车即将进入超空间跃迁状态帕！”
帕姆站在高高的列车长专属踏板上，挥舞着小小的爪子，扯开嗓门大声宣布。
“下一站目的地确定帕！”
“我们要前往的坐标是——二相乐园帕！”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神情温柔的姬子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杯中荡漾的咖啡倒影，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怀念，也是某种深藏多年的沉重。
“二相乐园……”
三月七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好奇地凑到姬子身边。
“姬子阿姐，那是什么地方呀？听名字感觉像个巨大的游乐场。”
姬子抬起头，红发在车厢灯光下泛着微光。
“那是我的故乡。”
姬子的语气很平静，却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叹息。
“一个被狂欢与记忆彻底撕裂的世界。”
瓦尔特收起手中的拐杖，迈步走到了周正身边。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周正转过头，光学镜对准了这位沉稳的前辈。
“杨叔，你这副表情，可不像去旅游的样子。”
瓦尔特微微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目光直直看向周正胸口那道闪烁着微光的齿轮印记。
“二相乐园曾经发生过一次席卷整个星系的命途灾难。”
“在那里，欢愉与毁灭的界限被彻底打碎过。”
瓦尔特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凝重地说道。
“当年星穹列车在那里驻留时，曾经记录到一段不可思议的古老波长。”
“那段波长，与你刚才爆发出来的力量几乎完全同源。”
瓦尔特停顿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正，姬子的故乡藏着被抹去的历史。”
瓦尔特严肃地说：“那里，或许有你真正身份的答案。”
周正心头猛然一跳，指节微曲。
轰隆！
列车猛烈震颤起来。
窗外的星河在刹那间拉伸成无数道绚烂刺目的金色流光。
星穹列车撕裂了现实维度的帷幕，悍然撞入了浩瀚深邃的虚空深处。
而在无尽遥远的冰冷星海尽头。
在那些常人神智无法触及的高维废墟之上。
一道看不见的恐怖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时空迷雾，冰冷地注视着那列疾驰而去的钢铁列车。
虚空之中，没有声音，却有宏大苍凉的意念在无序的维度中回荡。
末王的低语回荡：“轮回...守护...毁灭...变数...你会选择...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