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杨叔,等把克拉拉安顿好,咱们慢慢唠。”
周正嗓音低沉,体内排气系统吐出一股滚烫的气流。
接引光柱的流光在周正暗银色的装甲上流淌。
瓦尔特微微点了点头,拍了拍周正的臂甲。
“我们先上去准备医疗舱。”
瓦尔特说完,带着三月七和开拓者率先踏入光芒深处。
丹恒落在最后,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断壁残垣,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小心些,这片废墟里还有别的气息。”
丹恒低声提醒了一句,随后身影也融入了光斑之中。
金色的光束在虚空中微微收拢,静止在神殿边缘。
周正正准备拔腿迈进去,眼眶中的幽蓝视镜忽然猛烈跳动了一下。
后颈处的被动雷达发出了极其微弱的蜂鸣。
一股冰冷刺骨的死寂气息,毫无征兆地从残破石柱后方蔓延过来。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比死亡还要深沉的荒芜。
周正停下脚步,沉重的机械战靴碾碎了地上的碎石。
“鬼鬼祟祟躲在石头后面看戏,看够了没有?”
周正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残破的立柱后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黑发被狂风吹得有些凌乱,一袭暗色长袍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刃手按着那柄布满裂痕的古剑,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眸深处却跳动着暗红的残火。
周正转动机躯,两只巨大的机械手臂自然垂落,掌心里还残留着火种的余温。
“星核猎手的打手,怎么还没跟着你们那只黑猫撤退?”
刃停在距离周正十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散发出半分敌意。
刃只是用那双看尽生死的冷漠眼睛,死死盯着周正胸口那道齿轮烙印。
“我一直在看着你。”
刃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周正嗤笑了一声,合金面甲上映出一抹讥讽。
“怎么,看老子把铁墓劈成两半,打算替艾利欧来给老子发个锦旗?”
刃摇了摇头。
“艾利欧的剧本里,只写了循环的终结,没有写你会做到这一步。”
周正冷笑起来,电子杂音在喉咙里嗡嗡作响。
“老子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写剧本。”
刃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齿轮烙印移到了周正的光学视镜上。
“你逆转了时间。”
“那又如何,救自己人还要挑日子吗?”
刃的手指在残剑的剑柄上缓缓摩挲。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挥刀,你的核心都在承受毁灭的撕扯。”
刃的语气里没有波澜,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笃定。
“我闻得到你身上的味道,那是纳努克的血,也是毁灭的咒语。”
周正抱起粗壮的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死气的男人。
“少跟老子扯什么咒语。”
“老子身体里流的是机油和算力,想打架就亮兵器,不想打就赶紧滚蛋,老子赶时间回去看克拉拉。”
听到克拉拉的名字,刃原本僵硬的神情微微动了一下。
他眼底翻涌的暴戾红芒,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少许。
“你明知这具躯壳迟早会走向彻底的崩溃与同化。”
刃低低开口,长发遮住了半边苍白的面孔。
“可你依旧在向里面填塞那些脆弱的情感。”
周正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脆弱?你管把铁墓剁碎的力量叫脆弱?”
刃自嘲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
“在这个宇宙里,力量从不能消解痛苦,永生才是最深重的惩罚。”
刃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干涸的血迹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以为我是来阻止你的?”
“老子管你是来干嘛的,别挡道就行。”
刃停住脚步,抬起头,那双饱经折磨的眼眸直直刺入周正的核心。
“我之所以说你是同类,因为我也是不死之身,也在寻找终结。”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下来。
周正体内的齿轮运转声微微顿了一下,光学镜里的蓝光凝成了两个极小的光点。
刃没有停下,他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神殿中回荡。
“这副残破的肉躯,死过千万次,被撕裂过千万次。”
“每一次睁开眼,面对的都是无休止的疯狂与折磨。”
“艾利欧许诺给我终结,所以我为他挥剑。”
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掌。
“我本以为,所有背负这种诅咒的造物,最终的归宿都只有自我毁灭。”
“直到我看见了你。”
周正沉默着,没有打断他。
刃重新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周正胸膛那团温暖的原初火种上。
“你被毁灭选中,被改造成冰冷的杀戮机器,甚至拥有近乎不朽的重组躯壳。”
“可你没有沦为概念的奴隶,也没有像我一样,像一条疯狗一样四处寻找坟墓。”
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动摇。
“你的存在,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周正体内的排气阀喷出一团热风,发出一声不屑的低哼。
“另一种可能?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的。”
周正踏前一步,庞大的机体阴影瞬间将刃笼罩在内。
“整天把死啊活啊挂在嘴边,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死怎么了?不死就活该去当棺材板里的烂肉?”
“老子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开始也就是为了不被扔进熔炉里化成铁水。”
周正抬起巨大的机械食指,重重戳向刃的心口。
“后来老子遇见了克拉拉,遇见了那个整天想拆老子的史瓦罗。”
“老子才明白,命长命短算个屁,活得像不像个人才最要紧。”
“哪怕老子浑身上下都是铁皮和电线,只要还有人等老子回家,老子就绝不可能让自己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坚硬的合金指尖停在刃的心口前三寸,激起的劲风吹散了刃额前的碎发。
刃没有躲避,任由那股混杂着机油与高温的气流拍打在脸上。
周正收回机械手臂,声音冷冽如刀。
“你想死,没人拦着你。”
“但别把你的懦弱,扣在什么不死诅咒的头上。”
“老子的不死,是用来给家里人撑腰的,不是用来当哭丧脸的借口。”
刃的瞳孔剧烈收缩着,整个人僵立在风中。
千万年以来,从未有人敢这样指着他的鼻子说话。
更没有人用这样近乎粗暴的逻辑,狠狠砸碎他早已习惯的绝望。
胸腔里早已冰凉死寂的心脏,竟然在这番破口大骂中,莫名抽动了一下。
神殿深处的金色火光缓缓跳动,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刃眼底翻涌的魔阴身黑气,如同被烈火灼烧的积雪,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残破的古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不再躁动。
良久。
刃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冰冷气息。
他深深看了周正一眼,目光在那道齿轮烙印上停留了最后一秒。
刃转过身,黑袍在晨风中翻卷,向着神殿外无边无际的废墟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重,却不再像一具行尸走肉。
背对着周正,刃停下脚步,侧过半张清冷的侧脸。
刃轻声开口道:“或许,不死不一定是诅咒。如果有值得守护的东西……”